看,他其实连穿什么都不在意。
他可以穿着最廉价磨人的几手布料,去掏最肮脏腐烂的工业发展时期的垃圾箱,睡没有一个木头板的墙角,吻一个他打心底不大喜欢的烂货。
这些都是他。
只不过有些人强行地,将“他们以为”和“他们的记忆”赋予给了自己。
那是非常非常难受的感觉。
你看着对方,对方却只想依靠自己这个壳不对版的东西来试图找回他们心中的人的影子。
所以现在自己又要开始非麦金托什不抽了。
这个结果其实长谷川并不意外——他本就是被这些零碎记忆拼凑而成的人——也就是说,这些人所给的,或是强加的(哈,无所谓了),他其实都没有很在意。
他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于事情没有跳出他的预期。
遗憾于对方的……呃“新鲜”就这样过去。
他原本以为眼前这个人会更与众不同,更璀璨,更耀眼到能人自己不顾一切,但很显然,对方没能做到。
他开始感到有些厌倦了。
并开始怀疑那个爱上眼前喋喋不休疑神疑鬼卷毛怪的那个时期的自己的眼光和脑回路。
于是他向后撤了一步——啊,撞到了松田阵平二手淘来的实木餐桌。
新奇的感觉——好吧,那就姑且再留几天,因为这个卷毛性格还真挺好玩的。
——而且记忆里那个“自己”与对方热恋的时候,好像的确,似乎嗯,额,很,幸福?是叫这个词的嘛?
于是他开始仔仔细细地,一寸寸地看眼前这个,曾与自己那两个对自己关爱过度的下属同期——也曾与自己在从组织跑路半道捡来的私人助理先生青梅竹马——在未来某个时期,或许某个记忆碎得不能再碎的自己的动心之人的之一。
是的,之一。
长谷川无法保证自己在那些那些记忆不全,情感失控的情况下究竟会对他人做出什么一生一世之类的情感保证,所以在他聘请萩原研二所立的合同上,第一条就明码标着“不要随便相信自己的誓言”这堪称玩笑的条例。
以至于习惯了官方公文的警察先生盯着那古里古怪的合同看了半天,这才面目扭曲地签下了名字。
但现在萩原研二也被自己送走了……
现如今站在局外人的角度,长谷川倒是能更好地理解自己某些时候的做法,萩原研二的离开时自己一手策划的,因为距离他们初见时死亡的那个转折点实在是太长太长,以至于……
男人反手撑住圆润的桌角,垂下眼睫思索。
——以至于对方也像他那不成器的学生那般,暗自生出了想要将他锁住,然后歪曲的坏心思。
……
长谷川并不排斥别人来改变自己。
作为一个活得够久了的老年人,他对待这种新鲜事物向来热情。
但那张强迫性质的他可不喜欢。
那是——不绅士的。
有违他审美与最底层思维的。
所以,来吧,让我来看看——
男人冰山似的眼眸被正午的阳光照耀,细碎的,杂乱的,尘灰在他眸前飞舞——一一被那过分清透的眸色给返照了出来,看得因为翻腾东西而制造出这些尘埃的松田阵平红了耳朵,开始骂骂咧咧指责对方只知道站着看。
简直像是那种,因为搭建巨大猫爬架而腰酸背痛,转眼一看,把自己收拾得油光水滑蓬松柔顺的猫主子正端坐在冰箱顶上,一脸嫌弃加好奇地盯着看因为自己而破防的铲屎官。
于是松田阵平出离愤怒了——这本来也就不是他的猫,这是他失踪四年招呼都不打一个连夜跑路,只留下自己和猫面面相觑的幼驯染的猫!
而且此猫还很有可能会给自己招来大麻烦!
回想起昨天晚上因为对方暂宿自己这边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就没个消停的手机短信,松田阵平的脸更黑了,他直起身。
尤其是佐藤……嘶,不过当时自己也有点吊桥反应了,现在安静下来想想,自己真的——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松田阵平扭头看去——
那银白色的大只品种长毛猫正在和厨房上面柜门里他放了好久的面包包装袋做斗争!
“哎!”
松田阵平赶紧把那些有的没的从脑子里甩出去,径直抓住了对方还湿着的过长的长发。
……头发贼长!
……洗完澡也不知道踩踩毛巾,把水带得到处都是——
松田阵平审视对方——
他与那双莫名比昨天病床上第一眼见到时黯淡了许多的蓝眼睛对视。
“这个不能吃。”
对方又挑起眉——
而松田阵平已经准备好一肚子解释的话语,以及他要把这玩意还放在家里的原因——笑话,猫不能吃,他堂堂警察,正道的光还不能吃吗?
他,松田阵平,除去那个颓废了些的老爹,消失了四年的幼驯染,两个疑似被卧底洗脑了的同期,一个英年早婚的班长,一颗被打掉了又重安上了的假牙,整个人根本就没有缺点的好吧?
于是由于幼驯染死而复生而重新自信起来的松田警官开始看着来历不明的猫,猫也正在看着他。
出乎意料,还未等这个翘着尾巴的猫发难,根据幼驯染只言片语拼凑起来的,“相当难搞且冷淡优雅知性的家伙”就毫不在意自己形象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长谷川有些忧愁地拖着自己的银色长发,捂住腹部,语调可怜兮兮的。
“那个——”
他说:“你家电吹风能借我用下吗?还有,我们能开饭了吗?已经快接近下午一点了。”
新晋上任的铲屎官顿时表情失控,开始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开始与猫同住的新的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