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谷川叫他先在楼下等下,松田阵平便也答应了,于是他便也就没能看见,长谷川原本上扬着的嘴角,就这么慢慢回落,接着平复为紧紧抿起的直线条。
男人伸手拂过二楼紧闭的窗台,却只摸到一手厚重的灰。
他伸不出手,更探不出头,只能隔着那饱经风霜的窗,远远去瞧那一朵红山蔷。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距离自己记忆里那些生动的片段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那些往昔,都已经随着“自己”的死去而逝去。
而自己只能向前,向前,不断向前。
哪怕前方的记忆是那样零碎而古怪,他却依旧只能向前。
——因为他的身后从没人在等待,他永远只能前进着,去缔结新的感情,去进行新的离别。
而有关命运给他下一个的启示——
长谷川站在二楼的栏杆,往下看去。
他看见一颗毛茸茸的,黑色的卷发脑袋,正颇为好奇地在一楼的客厅里四处转悠,似乎是察觉到了来自旁人的目光,那人仰头望来,对着他一挑眉,那一张逆着光,原本俊朗的脸便多添了许多匪气。
“我们什么时候走?”
松田阵平对他做着口型,夸张而放松。
他站在阳光底下,和着沉闷的房屋是这样的格格不入,长谷川便突然有些理解了为何未来的自己会与对方产生这样非同寻常的情感。
他想他应该是时代落寞的旧幽灵,只有依靠他人的爱恋与感情这才能勉强苟活。
向幽灵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现在所想要的代价就是感情。
所以长谷川扬起嘴角,重新笑起来。
他不会知道此刻的自己看上去有多么的乖僻疯狂。
他咧开了嘴。
露出了雪白犬齿。
他对一直注视着自己的松田阵平微笑,“请稍等。”
就好像一瞬间他又恢复了理智。
而这边,一无所知的松田阵平环视着这座房子,这些他所知的,过亿的装饰画,与降谷零等人聊天时意外所知的这类钢琴的品牌,和蓝翡翠的桌台,暗自与自己贫瘠那的工资相对比,然后咋舌耸肩——看来一切结束后可以敲对方和研二顿好的。
或许还不止一顿。
毕竟研二说这些年他也一直在担任长谷川的私人助理,累积下来家资也颇丰。
他没动这些东西,只是看着这些昂贵物品上厚厚的一层灰。
一种遗憾便突如其来地袭来,他还能清楚地记得对方在发现花园被修剪过时双眼的光亮。
就好像“被人放在心上”或者“被记得”这件事对于对方来说是一件多么珍惜的事。
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缠绕着,蔓延着,像是墙上的藤蔓。
让人喘息不上来。
而当一切都模糊不清,唯一一个想法便前所未有地明亮坚定起来。
——他决不能如家伙所说把他留在这!
松田阵平看着对方换了身黑色的西装套装,将半长发扎起,搭配同色调绣银鹤纹羽织,与那种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上班族穿的不一样——很适合他,衣袖处透蓝色的袖扣看起来价值不菲,但显然长谷川并不是很看重它们,随意地压在了满是灰尘的桌面上,开始很珍重地沏茶。
对方熟捻地翻出一套茶具,搁置了一盏茶杯,只为其中两盏沏茶。
松田阵平问了,对方只是笑,说谢礼要做好。
——哪怕没人会再回到着间房,哪怕他要谢的人早就忘了他。
但要做的事,曾在身边的人,他总还是得挨个地铭记。
好让脑海里那些本就不连段的感情不至于彻底泯灭成灰,彻彻底底地游离于世。
在目光重新回到长谷川本人身上时,审视便成了一种享受。
对方确实拥有一张好皮囊。
当长谷川安静下来时候,他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养在世家里金尊玉贵的贵公子,或是一个老谋深算,将权势品鉴到了极致后散漫了下来的政客,或是降尊纡贵被那些贵族们请在府里教养下一任族长,左右家族未来的谋士。
他长长的,绸缎般的银色长发在后颈用黑色长发带束起,落成一个顺滑的马尾。
他同色的睫毛也垂落一片阴影,为那双浅色的眼睛挡下他人许多窥视。
安静,冷静,准确。
准确而文雅的旧公子。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
这突然便让松田阵平有些惋惜对方剪去了许多长发,不然可以一直蔓延到地面,像把扇子似地铺开。
他想他终于看见了,这些天萩原研二在电话里神经质般地反复向他描述着的那个人——
——落寞,安静,好像落满了雪。
“——我,小阵平,替我记住他。”
对方明显喝多了,语速很快,情绪激动,反反复复地说,“你要记住他,不要忘了他。”
松田阵平应下了,他直觉到了什么不对,却始终摸不到真相的尾巴。
所以他现在只好先抬头,看着长谷川。
他看着对方,这样的寂寞,忽然地便会想起当时那个将自己一把扯下摩天轮,替自己上去的时候,对方那坚决的背影。
……其实送到医院里面之后,医生这才对他和研二说,对方在上摩天轮之前就已经割过一次腕了。
……
他并非不知感恩,也并非不识货的人。
茶叶也好,这些装饰也罢,都是能看得出眼前这个人的富有。
但是长谷川不开心。
不开心的话留下来干嘛。
松田阵平倒也不犹豫,直接张嘴:“什么时候走?”
“……什么?”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似乎有些意料不到,直愣愣地看了过来。
松田阵平便“蹭蹭蹭”地走上前,把脸凑到了对方面前,“我说,走吧,回我家,虽然小了点,挤了点,破了点,也没你这么些劳神子字画茶具,钢琴古筝的,却也刚好够我们两个人住。”
眼前这个家伙从楼上走了一圈,最终只拎下来的一柄刀,刀身比他这个人还要略长些,安安静静地放置在一边,应当是准备要带走的。
这算什么?
松田阵平想:回家的意义只是为了一柄刀?
——那这又叫什么“家”?
他几乎要压不住自己的火气了,“呐,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虽然我不敢保证你能活成眼前这奢侈样,却多少还是能养得活你的。”
“和我走吧,长谷川。”
“和我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