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烁把车停在熟悉的房屋建筑外。
这间三层独栋在设计上没有什么特别。
他还记得多年前第一次拉着行李箱来到这里时的嫌弃。
高烁在车边靠了靠,任往事在脑海里翻涌,终于迈开腿上前敲门。
咚咚。
打开门的不是当年那个活泼热情的女孩Celina。而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技术宅。
买下这栋房子的也是中国人,一家四口,生活和美。
“抱歉打扰了。”高烁掏出兜里的名片,“我们在线上交流过的——”
疑惑的男人明了后,点点头,迎他进门:“你就是钱先生?”
高烁边迅速环顾内部装潢,边回答:“那是我助理。”
“助理?”男主人盯了盯高烁,和他停在路边的豪车。
心中更加不解,又问了一遍:“你以前住这?”
高烁笑,不自觉带着反问跟一点强势讥讽:“不像吗?”
男人感觉到那严肃,下意识岔开话题向高烁介绍自己的改造。
“家里孩子多,所以把原来的那间卧室打通,客厅就变得大一些。”
“方便孩子跑动。”
高烁看过去,空间开阔,阳光倾泻进来,原先这里是沈颐岚的卧室,她屋子里的墙纸选用一种粉蓝交杂的碎花图案,桌上会放她爱看的小说还有一本闲下来会翻的中文书。她曾笑意盈盈坐在书桌前,对站在门边的高烁说,我在学写中文哦。
现在记忆里那地方已经荡然无存,她原先放书桌的位置上放了个幼稚无聊的滑梯。
见他一直盯着滑梯不言语,技术宅推推眼镜笑说:“那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地方。”
高烁看回他。
这个年轻父亲感叹道:“他们都还在滑滑梯就会开心的年纪,多简单。”
高烁自顾自迈步向楼上走去,他的那间卧室还在。
沈颐岚的家里,她的卧室被拆除,他这个混蛋睡的地方却还在。
好讽刺。
技术宅跟着继续说:“听钱先.......您助理说,你很想回来看看,我们太欢迎你了。其实我们在整理的时候,也保留了一些前屋主的东西,我妻子一直没有处理,堆在储藏室,因为看那些东西被保存得很好,想着总有一天会有人回来找,没想到真的被您联系.......”
“什么东西?”
“跟我来。”
看着清瘦的男人利落迈步上三楼,高烁站在楼梯前远望一眼那间阁楼,那间储藏室。
那个梦魇。
他吞咽口水,双脚沉重难抬,曾经的卑劣他自己都不敢面对。
在把Celina推进去狠狠锁上房门时。
站在门外听她哭泣哀求却不闻不问时。
高烁,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男人还在说话,说他老婆带着孩子去游泳了,这里太偏,去游泳馆得开车,通勤也麻烦,但孩子们总归要学会游泳,基本的生存本领肯定得掌握.......
高烁回过神,从男人的话里听出另一种意味。
“您上来吧,有点乱。”
他向下看着高烁。
孩子总归要学会游泳。
这个犯过错的富家子弟抬眸盯着半开门的阁楼,一会幻听感觉似乎沈颐岚还在无边的夜里啜泣哀求,一会感觉她静默到好像早就逃走早就消失。
他不是孩子了。
他必须学会游泳,即使——
高烁抬头,迟缓迈开步伐。
曾经连夜收拾行李逃离这座屋子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车疾驰过乡间田野,他还嫌速度不够快。
人到了机场,坐上深夜飞机头等舱后知后觉停不下的那种颤抖再次回到他的躯体。
高烁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紧张,跟在技术宅身后上了那间阁楼。
储藏室里堆满了孩子的东西,褪色的学步车,漏气后瘪瘪的彩色皮球还有一箱箱旧衣物,男主人一点点移开,然后在靠墙边最底下翻出那个棕褐色的盒子,打开沾灰的盖,给高烁看。
一件没织完的卡其色毛衣。
仓促到针跟线还连在一起就被尘封在这。
还有几本Celina曾经学习的书。
当然,有他记忆里那本汉语书。
“书是我的,我拿走吧。”
“都拿走吧。”
“毛衣好像不是。”
技术宅笑了笑,神秘兮兮说:“书是你的,毛衣就是你的。”
高烁蹙眉不解,男主人翻开汉语书,原来第一页夹着一张贺卡。
落款已经是十多年前。
高烁:
最近你心情不好,总想着回国的事。
我不爱去想未来的事情。
偶尔纠结的时候就为你织这件毛衣。
夏天织完,冬天的时候你就可以穿上。
希望那时我们还在彼此身旁。
对了,这是我新学写的汉字。
写得好吗?
他在脑海中脑补出沈颐岚在跟他闹不愉快后,自己坐在卧室里静静写这贺卡的神情,一定很恬静也很包含着希望。她那时知道自己不久会痛苦跃入冰冷的湖水中只为了从他身边寻得解脱吗?
高烁盯着未织完的毛衣,觉得自己毁坏掉太多的美好。
他还想起在静湄湾泳池边,见到为了沈颐清像阵风般不管不顾呼啸而来的喻铭。
喻铭把他推入池中,夜间的水无比刺骨。
他落汤鸡一样爬上来,听见那人说,高烁,别活得这么可悲。
“你们以前养过宠物吗?”
思绪再次被拉回来。
高烁:“嗯?”
男主人蹲下,手指着原先放盒子那地方的墙面。
“我和妻子保留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