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白吃白住,父亲第二天就开始四处寻找工作,母亲也忙着打听附近有没有零工可做。而建国和稍微大一点的弟妹,则被姑婆的女儿们理所当然地使唤起来。
“你们几个,别闲着,去后院把那块菜地浇了!”
“喂,去把那边的柴火劈了!”
原本应该是客人,此刻却成了免费的劳力。最脏最累的活,比如顶着烈日锄草、挑粪施肥,都被丢给了他们。建国带着弟妹,在灼人的太阳下默默干活,汗水浸透了他们破旧的衣衫。
有一次,干了整整一上午,弟妹渴得嘴唇干裂,建国鼓起勇气,走到水缸边想舀一瓢水喝。刚拿起水瓢,姑婆的一个女儿就尖声骂道:
“干一点活就要喝水!你们当水不要钱啊?真是乡下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就知道吃闲饭!”
建国的手僵在半空,脸颊因屈辱和愤怒而烧得通红。
他看着那个叉着腰、一脸刻薄的女人,又看了看身后怯生生、渴望地望着水瓢的弟妹,最终,他慢慢放下了水瓢,拉着弟妹默默地回到了田里。
那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体会到「寄人篱下」的滋味。姑婆偶尔偷偷塞给他们一个馒头或一点水果的善意,也无法抵消这种日复一日的轻蔑与苛待。他们一家,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彷佛是无根的浮萍,不仅要面对生存的压力,还要承受来自所谓「亲人」的冷眼与刁难。
建国和弟妹们从未向父母详细诉说在姑婆家遭受的委屈,他们习惯了忍耐,也深知父母在城市里谋生已然不易。但孩子们日渐沉默的神情、晒得黝黑的皮肤,以及偶尔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怯懦与疲惫,终究没能逃过父母的眼睛。
直到一天傍晚,母亲提前从做零工的地方回来,恰好撞见姑婆的女儿正对着在院子里劈柴的建国高声斥骂,仅仅因为他摆放柴火的位置不对。
母亲看到儿子紧抿着嘴唇、低头忍受的模样,那一刻,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夜里,在孩子们都睡下后,母亲红着眼眶,将白天的所见和这段时间观察到的点滴,低声告诉了父亲。
父亲沉默地听着,那张被生活磨砺得布满风霜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他狠狠地吸着自己卷的旱烟,烟雾缭绕中,是他作为父亲却让孩子受辱的痛心与自责。
“我们回去。”父亲掐灭了烟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回哪里去?”母亲有些茫然,老家已经回不去了。
“回我们之前那个村,去找老房东,看那旧屋还能不能住。”父亲说道,“城里再好,不能让孩子这样看人脸色过日子。我们是穷,但不能没了骨气,更不能让孩子觉得我们当爹妈的护不住他们。”
就在父母做出决定,准备向姑婆辞行的前一天晚上,姑婆或许是从自己女儿的抱怨声中,或许是从建国父母近日沉默压抑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她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找到建国的母亲,塞给她一小卷皱巴巴的钞票,那双干枯的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老泪纵横:
“孩子……对不住,是姑婆没用,这个家……我做不了主啊……让孩子们受委屈了……”
那充满愧疚的眼泪和这微薄的资助,是这位善良却软弱的老人,在家庭夹缝中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补偿与道歉。
母亲没有拒绝那份钱,她知道这是姑婆的心意。她只是反握着姑婆的手,轻声说:“不怪您,姑婆,谢谢您当初收留我们。我们……想回家了。”
没有过多的告别,第二天一早,一家人便收拾好他们原本就不多的行李,再次踏上了归途。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不是充满未知的繁华都市,而是那个虽然贫穷,却曾给过他们温暖和尊严的乡下旧屋。
北上的经历,像一场短暂而苦涩的梦。他们带走的,是对人情冷暖更深的体会,以及一个更加坚定的信念——无论多难,一家人要靠自己的双手,在自己的土地上,有尊严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