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晖一点点褪去,走廊的暖光转为清冷的暮色,晚风穿堂而过,卷走最后一丝余温,却吹不散两人并肩静坐的静谧。
沈逾白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药效彻底起效,胸口的绞痛已然消散,只剩下浅浅的、绵长的疲惫。他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陆烬。
少年坐姿随意,脊背松弛地抵着墙面,长腿自然舒展,没有平日的冷硬戾气,侧脸在昏沉天光里显得柔和许多。他目视走廊尽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那是常年被困在泥泞里,沉淀下来的孤独。
沈逾白忽然莫名地共情。
原来世间最契合的相遇,从来不是两个完美的人互相吸引,而是两个满身缺口、满身苦难的灵魂,精准地对上了彼此的荒芜。
他体弱易碎,半生隐忍孤苦;他满身伤痕,半生无人偏爱。
何其相似,又何其可悲。
“陆烬,”沈逾白轻轻开口,嗓音还有一丝病后的沙哑,轻轻浅浅散在风里,“你是不是……经常不开心?”
这是他第一次,敢于主动窥探少年藏在冷漠外壳下的情绪。
从前他只敢远远观望,只敢被动接受他的温柔与庇护,可此刻独处的晚风里,他忽然想问问他累不累,想抱抱他无人疼的岁岁年年。
陆烬闻声转头,漆黑的眼眸直直落在他脸上。
少年眼底干净又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心疼,没有半分旁人的偏见与畏惧,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穿他所有伪装的不悲不喜。
陆烬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沉默许久,低低应了一个字:“嗯。”
没有遮掩,没有逞强。
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
幼时是无休止的争吵与暴力,母亲含泪离去的背影,父亲醉酒后暴戾的辱骂与殴打,是他整个童年最深刻的底色。长大之后,是全校的排挤、老师的偏见、世俗的定义,所有人都给他贴上坏孩子、没未来、不值得被爱的标签。
他早就习惯了不开心,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
可遇见沈逾白之后,他贫瘠灰暗的人生里,终于多了一点盼头。
“以前很累。”陆烬看着他,声音低沉又坦诚,带着从未对外人展露的脆弱,“现在还好。”
因为有你。
这句话他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却眼底盛满了最真切的温柔。
沈逾白的心骤然酸涩发胀,眼眶又一次微微发热。
他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陆烬的手背。
很凉,带着常年无人捂热的寒凉。
像他这个人,外表坚硬冰冷,内里荒芜贫瘠,从未被人温柔以待。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一僵。
细碎的电流顺着皮肤蔓延开来,窜遍四肢百骸,带着隐秘的悸动,在安静的暮色里无限放大。
沈逾白连忙收回手,耳尖红得透彻,垂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吟:“以后……我陪着你。”
你不开心的时候,我陪着你。
你孤独的时候,我陪着你。
你没人爱的时候,我来爱你。
哪怕他自身难保,哪怕他命数短暂,哪怕他们的未来一片荒芜。
这一刻的心意,纯粹又滚烫,毫无半分虚假。
陆烬怔怔地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温顺低垂的眉眼,心底那片荒芜了十七年的土地,仿佛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长满了温柔的草木。
他抬手,主动覆上刚才被他触碰过的手背,指尖轻轻捏住他微凉的手腕,力道很轻,带着极致的克制与珍重,生怕用力过重,弄坏了这束来之不易的光。
“说话算话。”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执拗的认真,像是许下了毕生的诺言。
沈逾白轻轻点头,睫毛微微颤抖,不敢抬头看他,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
晚风轻轻缠绕,暮色温柔包裹,空旷的走廊里,没有流言蜚语,没有世俗眼光,没有病痛折磨,没有家庭寒凉。
只有两个少年,悄悄交付真心,偷偷珍藏彼此的温柔。
这份隐秘的情愫,不敢宣之于口,不敢暴露于人前,只能藏在课后的走廊,藏在并肩的朝夕,藏在无人知晓的黄昏。
他们都清楚,这份感情是禁忌,是异类,是不被世人接纳的荒唐。
可苦难之人的心动,从来都不受理智控制。越是克制,越是沉沦;越是隐忍,越是深刻。
两人静静依偎片刻,上课预备铃声缓缓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校园的寂静。
陆烬缓缓松开他的手腕,起身之后,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住沈逾白的胳膊,将他轻轻拉起:“能走吗?”
“可以的。”沈逾白站稳身子,轻轻舒展了一下四肢,笑意温顺,“已经完全不疼了。”
药效稳住了病情,此刻除了些许疲惫,再无半分不适。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步伐轻缓,影子在地面紧紧相依。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满堂目光再次齐刷刷落来。
有好奇,有探究,有隐晦的揣测,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看热闹。
刚才陆烬当众带沈逾白离堂,无视老师纪律,早已在班里掀起一阵热议。所有人都在猜测,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猜测一向桀骜不驯的陆烬,为什么唯独对体弱温顺的沈逾白这般特殊。
前排的林潇潇偷偷和同桌咬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你看他俩,刚才足足出去十几分钟,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陆烬也太护着他了,换别人,他根本懒得管。”
“真的有点奇怪……他俩走得也太近了。”
细碎的议论声再次悄然滋生,像藤蔓一样缠绕在空气里,无声地拉扯着两人的处境。
沈逾白听见了,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掠过一丝局促。
他不怕自己被议论,只是怕这些无休止的流言,会成为压在陆烬身上的又一层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