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浅浅薄薄，透过高一七班的玻璃窗铺洒进来，落在崭新并拢的两张课桌上，尘埃在光线里轻轻浮动，安静得近乎温柔。

可这份温柔，在寥寥几个早到同学的目光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荒唐刺眼。

全班谁都知道，陆烬是碰不得的钉子。

脾气冷、性子烈、无牵无挂，谁招惹谁倒霉，常年独霸最后一排，方圆无人敢靠近，更别说主动凑过去做他的同桌。

沈逾白是班里最安分的人。

温顺、安静、懂事、体弱，永远不争不抢，安安稳稳活在所有人的好感与漠视里。

一个泥潭野草，一个檐下白雪。

本该毫无交集的两个人，此刻硬生生坐在了一起。

教室里细碎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像是怕招惹什么，又忍不住好奇，一句句飘在空气里，钻入耳膜。

“疯了吧？陆烬居然找人同桌？”

“还是沈逾白……他怎么敢的啊。”

“肯定是陆烬自己要求的吧，谁愿意跟他坐。”

“完了，沈逾白这回怕是要被带坏，或者被找麻烦。”

零碎的窃窃私语密密麻麻，像细密的针，扎在空气里。

沈逾白刚放下书本，指尖微微一顿，耳尖下意识发僵。

他性子敏感，旁人一点眼色、一句低语都能精准捕捉。那些细碎的质疑和不解，轻飘飘的，却带着无形的排挤，让他心底微微发涩。

他微微垂眼，假装没有听见，低头整理课本，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眼底浅浅的窘迫与不安。

身旁的陆烬却听得一清二楚。

这些流言蜚语，他从小到大听了十几年，早就麻木、习惯、甚至无感。别人怎么说他、怎么看他、怎么诋毁他，他从来不在乎。

他本就是在恶意里长大的人，烂名一身，早已无所谓。

可他们不该说沈逾白。

不该用揣测的目光打量他干净的人，不该用刻薄的言语玷污他安稳的世界。

陆烬抬眼，漆黑的目光淡淡扫过教室里窃窃私语的几个人。

没有凶狠的瞪视，没有过激的动作，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眼，冷得像寒冬结了冰的湖面。

方才小声议论的几个同学瞬间噤声，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种压迫感，是常年戾气沉淀下来的威慑，不用发火，便自带生人勿近的冷硬。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陆烬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紧绷沉默的少年。

沈逾白还垂着头，脊背微微绷着，指尖轻轻捏着书页边缘，指节泛出一点青白，明显是紧张不安。他太乖、太柔软，从来没有应付过这样明目张胆的围观和议论。

陆烬心头轻轻一软，又涩又疼。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独有的、克制的安抚：“别听。不关你事。”

简单五个字，落在沈逾白耳朵里，却奇异地抚平了他所有的慌乱。

他微微抬眼，侧过头看他。

少年侧脸冷硬，眼神坦然，半点不在意旁人眼光，坦荡又执拗。仿佛只要他在身侧，那些漫天细碎的恶意，便通通不值一提。

沈逾白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慢慢放松，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轻轻点头：“嗯。”

日光落在两人并拢的课桌上，将影子叠在一起。

新的同桌生活，就这样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悄然开始。

早读课朗朗书声响起，喧闹填满教室。

沈逾白坐得端正，轻声跟读课文，嗓音清浅温柔，一字一句格外认真。他读书的时候很专注，睫毛轻轻颤动，侧脸干净柔和，连认真的模样都透着温顺。

身旁的陆烬没有翻书。

他懒散地靠着椅背，单手随意搭在桌沿，不看书，不读书，也不听课，只是安安静静、旁若无人地看着身边的人。

他不爱读书，厌恶课堂，厌恶这规规矩矩、束缚压抑的一切。从前的早读，他要么趴着睡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度日如年。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枯燥的早读也变得漫长温柔。

因为身边有沈逾白。

有这束落在他灰暗世界里，安静温柔的光。

沈逾白察觉到身旁落过来的目光，脸颊微热，却没有转头，只是声音稍稍放轻，低声道：“你也看书吧，被老师看到不好。”

他怕陆烬又被老师点名批评，怕他本就糟糕的印象再被加重。

陆烬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懒懒散散地抬手，随意翻开课本，却依旧没有看字，目光依旧落在少年温顺的侧脸上。

“没事。”他低声道，“我看你就行。”

话音很轻，落在风里，暧昧又隐秘，滚烫得猝不及防。

沈逾白心口猛地一跳，心跳骤然失序，连读书的语调都微微卡顿，脸颊瞬间泛起薄红。

他不敢接话，只能假装专心读书，可耳根红得彻底，藏不住半分慌乱心动。

身旁的陆烬静静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情绪温柔沉沉，藏着无人知晓的偏执贪恋。

他好像，越来越喜欢看他害羞、慌乱、不知所措的模样。

干净、纯粹、只属于他一个人。

一整个早读，相安无事。

可安静只是表面。

课间十分钟，流言彻底炸开。

班里压抑了一早上的好奇终于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三三两两的同学聚在一起，目光频频往后排瞟，细碎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

“真的离谱，他俩怎么突然同桌了？”

“我刚才看见陆烬一早就在等他。”

“不会真有点什么吧……不然陆烬凭谁都不坐，偏偏等沈逾白？”

“沈逾白也太胆子大了，不怕被陆烬带坏啊。”

“我看他好像一点都不排斥……”

细碎的猜测、调侃、恶意揣测，像潮水一样涌来。

有人看热闹，有人不解，有人恶意联想，有人暗暗排挤。

沈逾白坐在座位上，指尖微微攥紧笔杆，心脏轻轻发闷。

他不怕别人说自己，可他怕这些流言伤到陆烬。

陆烬本就活得够难了，被家庭抛弃、被老师偏见、被同学孤立，如今还要因为自己，被传出更多莫名其妙的闲话。

他心底酸涩又不安，下意识微微蹙眉。

陆烬将他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他看着少年蹙起的眉头、微微发白的唇色、眼底藏着的为难与愧疚，心底那点刚升起的温柔，瞬间被戾气取代。

他可以任由别人骂他、诋毁他、编排他。

但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用流言逼沈逾白难堪。

陆烬缓缓站起身。

少年身形挺拔，一站起来，后排瞬间安静大半，原本频频瞟来的目光纷纷慌乱收回，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回头，没有发火，只是随意站在座位旁，周身冷意散开，漫不经心地抬眼扫过全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