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喧闹席卷整栋教学楼,窗外晚风萧瑟,卷着一地枯黄落叶簌簌作响。
教室里灯光敞亮,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在卸下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嬉笑打闹、收拾书包、催促同伴回家,唯有靠窗的角落,依旧安静得格格不入。
沈逾白低头收拾着书本,指尖轻轻拂过书页边角,心绪却迟迟无法平静。方才和陆烬近距离对视的画面,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少年漆黑沉静的眼眸、低沉沙哑的声线、安静温顺任由他处理伤口的模样,全都牢牢烙印在心底,搅得他心口阵阵发乱。
他一向心思干净、性情淡然,十七年来从未对谁有过这般纷乱汹涌的情绪。
可陆烬不一样。
他是淤泥里长出的烬火,冷硬、偏执、满身伤痕,却唯独对他,藏着旁人从未见过的柔软。
沈逾白耳尖的热度迟迟未散,他刻意垂着眼,不敢再往后排的位置看一眼,生怕对上那人的视线,暴露自己藏不住的慌乱。
身后,陆烬依旧坐在原位。
他没有收拾书包,只是单手抵着下颌,目光沉沉地落在前方那个单薄的背影上,一瞬不眨。
教室里人来人往,无数人影穿梭,喧闹嘈杂,可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沈逾白一个人。
少年脊背纤细挺拔,发丝柔软干净,低头垂眸的模样温顺又安静,像揉碎了的月光落在人间,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陆烬从小到大见惯了人性险恶、世俗刻薄,身边尽是冷眼、嘲讽、暴力与算计,早已对世间所有人事麻木漠然。
可沈逾白的温柔太干净、太纯粹。
不带目的,不存偏见,仅仅是看见他狼狈,便心生不忍;仅仅是见他受伤,便愿意伸手相助。
这份微不足道的善意,却是他十七年灰暗人生里,最奢侈的馈赠。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臂上的创可贴,布料柔软温热,是沈逾白亲手贴上的温度。细微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直达心底,熨帖了他常年荒芜寒凉的心脏。
陆烬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偏执与贪恋。
他想靠近。
想离这束唯一的光,再近一点。
喧闹渐渐褪去,同学陆续走完,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沈逾白收拾好书包,起身准备离开,脚步刚挪开半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沈逾白。”
是陆烬的声音,清冽低沉,带着晚风般的质感,轻轻落在寂静的教室里。
沈逾白脚步一顿,浑身微僵,缓缓回头。
少年依旧坐在最后一排,抬眸看着他,眼底漆黑幽深,情绪藏得很深,让人看不真切。灯光落在他凌厉的眉眼间,冲淡了几分平日的戾气,多了几分沉静的温柔。
“怎么了?”沈逾白轻声问,语气带着不自觉的温顺。
陆烬垂眸,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很轻:“明天座位调整,坐我旁边。”
不是询问,是陈述。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沈逾白微微一怔。
他从来不和别人争抢座位,向来随遇而安,班里座位每周微调,大多是前后互换、左右平移,没人会特意更改固定位置。更何况,所有人都避着陆烬唯恐不及,没人愿意主动坐到他身边,挨着一身戾气、孤僻寡言的问题学生。
全班上下,唯独他。
偏偏被陆烬点名,要坐在他身旁。
沈逾白心头轻轻震颤,下意识开口:“老师会同意吗?”
班主任向来看重座位秩序,偏爱让安分的优等生扎堆坐在一起,绝不会允许乖巧听话的他,调到最后一排,和常年违纪逃课、成绩垫底的陆烬同桌。
陆烬淡淡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冷意,语气笃定:“我去说。”
他从来不在乎老师的看法,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不在乎流言蜚语。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对抗全世界,只要是他想要的,便会不择手段留住。
比如现在,他想让沈逾白待在自己身边。
仅此而已。
沈逾白看着他笃定沉静的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明明该拒绝,该避嫌,该和所有人一样,和陆烬保持距离,安分守己过完平淡枯燥的高中生活。他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向阳温顺,一个深陷泥泞,强行靠近只会滋生麻烦、引来非议。
可他看着陆烬漆黑认真的眼眸,偏偏说不出半个拒绝的字。
心底隐秘的贪恋与心动,悄悄破土而出,战胜了所有理智与顾虑。
良久,沈逾白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好。”
一个字,落得轻柔,却敲定了往后数年的牵绊与煎熬。
陆烬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那是他今晚,唯一一点真切的、轻松的情绪。
“走吧,我送你。”他起身,随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书包,动作随意自然。
沈逾白连忙摆手:“不用的,我家离学校很近,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他不习惯麻烦别人,更不忍心让满身疲惫的陆烬,再特意绕路送他。
可陆烬已经迈步走到了他身前,身形高大挺拔,稳稳挡住他前路。少年垂眸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固执:“太晚了。”
深秋夜晚的风很凉,夜色深沉,路边行人稀少。他知道沈逾白身体不好,经不起夜风寒凉,更不放心让他一个人走夜路。
这是本能的、克制的、藏在细节里的关心。
沈逾白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轻轻应下:“那谢谢你。”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夜晚的风比傍晚更凉,席卷着寒意扑面而来。路灯次第亮起,昏黄柔和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将一高一低的影子紧紧贴合,重叠在铺满落叶的小道上。
一路沉默,却半点不尴尬。
两个寡言隐忍的人,不需要刻意找话题寒暄,仅仅是并肩同行,便足够心安。
沈逾白走在内侧,步子很轻,偶尔会悄悄侧头看身侧的少年。
陆烬走得很稳,脊背挺直,侧脸线条冷硬利落,哪怕在柔和的夜色里,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可只有沈逾白知道,这个看似冷漠孤僻的少年,心底藏着最笨拙、最温柔的善意。
他手臂上还贴着自己贴的创可贴,在昏暗中隐约可见。
沈逾白看着那一处浅浅的白色,心口微微发烫。
“你的胳膊,明天记得换一次药。”他轻声叮嘱,“不要碰水,不然容易发炎。”
陆烬侧眸看他,眼底盛满夜色的温柔:“嗯,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