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人,会轻声问他疼不疼,会主动想要帮他处理伤口。
他抬眼看向沈逾白。
少年眼底干净纯粹,没有半点偏见、嫌弃和试探,只有纯粹的善意和柔软的担忧。那双清澈的眼眸像秋夜里温柔的月光,轻轻落进他漆黑荒芜的世界里,微弱,却足够滚烫。
陆烬沉寂多年的心湖,轻轻晃了一下。
那是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悸动。
他沉默片刻,最终轻轻应了一声:“好。”
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结束,教室里依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埋首题海,无人注意悄悄从后门溜回座位的两人。
沈逾白走在前面,步子轻缓,身上还披着陆烬的外套,宽大的衣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陆烬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自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眼神沉静晦涩,藏着无人察觉的情绪。
沈逾白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干净整洁,桌面整整齐齐摞着书本,角落静静放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盒。
他坐下后,悄悄拉开抽屉,取出碘伏棉签和无菌创可贴,转头看向身后的陆烬,眉眼温顺:“你伸手就好。”
陆烬依言,微微俯身,伸出受伤的小臂。
距离骤然拉近。
少年清冽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书卷气和微凉的体温,轻轻包裹住陆烬周身的戾气。沈逾白垂着长长的眼睫,专注地看着他手臂上的擦伤,动作轻柔得不敢用力。
棉签沾着微凉的碘伏轻轻拂过破损的皮肤,轻微的刺痛传来,陆烬却半点没放在心上。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身上。
灯光落在沈逾白的侧脸,勾勒出细腻柔和的下颌线条,鼻梁秀气,唇色偏淡,整张脸干净温柔,温顺得不像话。他的呼吸轻轻浅浅,落在陆烬的皮肤上,温温柔柔的,驱散了他常年不散的寒凉。
陆烬忽然就不想移开目光。
这是他灰暗枯燥、满是泥泞的青春里,第一次出现这样干净温柔的光亮。
他贪恋这片刻的温暖,自私地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沈逾白轻声叮嘱,语气软得像棉花。
陆烬低低应了声:“不疼。”
真的不疼。
比起他从小到大受过的所有委屈、殴打、冷眼,这点皮肉伤痛,微不足道。真正让他心绪翻涌的,是眼前这个人的温柔,是这份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善待。
沈逾白仔细帮他擦拭干净伤口的污渍,小心翼翼避开破皮最严重的地方,反复消毒,最后轻轻贴上透气的创可贴。
动作细致、温柔、耐心。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却温柔得恰到好处。
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沈逾白才轻轻松了口气,抬头看向陆烬,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干净又治愈:“好了。”
距离依旧很近。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陆烬看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心脏的位置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了一下,沉稳又汹涌,撞得他胸腔发颤。
他活了十七年,冷漠成性,偏执寡情,从未对谁有过这般异样的感觉。
不知道什么是心动,也不懂什么是喜欢。
可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舍不得放开这束突然闯进他黑暗世界里的光。
沈逾白被他看得微微不自在,耳尖悄悄泛起浅淡的绯红,下意识往后微微退了一点距离,轻声道:“以后……尽量别受伤了,伤口发炎会很疼的。”
语气是最普通的关心,落在陆烬心里,却掀起滔天巨浪。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要好好照顾自己,从来没有人叮嘱他别再受伤。所有人都默认他活该狼狈,活该坠落,活该烂在泥泞里。
唯独沈逾白。
唯独这个同样满身苦难、久病缠身、活得小心翼翼的少年,愿意分出一点点温柔,叮嘱他好好活着。
陆烬看着他干净温柔的眉眼,嗓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知道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压抑的寂静。
瞬间,桌椅拉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收拾书本的声音轰然响起,喧闹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周围人来人往,人流嘈杂,两人之间安静温柔的氛围被骤然打破。
沈逾白连忙收回目光,低头快速收拾桌上的书本,指尖却微微发颤。
他不敢承认,刚才近距离对视的瞬间,他的心也乱了。
他明明该远离陆烬,明明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明明他们的人生轨迹本该毫无交集。
可他控制不住地心疼他,控制不住地被他吸引,控制不住地,对这个满身风雪的少年,动了心。
病态易碎的温柔,撞上孤僻偏执的寒凉。
两个被困在苦难里的少年,在这个晚秋的夜晚,悄悄在彼此心底,种下了隐秘又绝望的念想。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始于善意的靠近,从来不是救赎。
只是两个濒临破碎的灵魂,互相取暖,彼此牵绊,最终只会在漫长的青春里,一点点消耗掉彼此仅剩的温柔与光亮,直至烬火燃尽,白雪凋零,落得终身皆苦。
陆烬看着少年低头泛红的耳尖,眼底暗沉的情绪层层翻涌,心底默默记下了这个温柔易碎的名字——沈逾白。
从今往后,他荒芜孤寂的余生,有了唯一的执念与牵挂。
哪怕前路全是荆棘,哪怕相爱终是荒芜,他也想拼命抓住这束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