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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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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说的那个‘有’,”复生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快睡着了,“是指我吗?”

况国华没有马上回答。列车钻出隧道,窗外的城市夜景扑面而来,万家灯火把车厢照得忽明忽暗。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复生的发顶上。

“还能有谁。”

复生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摸索着找到了况国华放在腿上的手,把自己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两个人在空旷的地铁车厢里十指相扣,窗外的灯火一片一片地掠过,像一场无声的、流动的烟花。

三月中旬,香港忽然升温,一夜之间从冬天跳进了初夏。学校里开空调的日子还没到,教室里闷得像个蒸笼。复生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短袖白衬衫上课。他抬手擦黑板的时候,衬衫袖口滑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浅浅的肌肉线条。以前这个动作他是不会做的,因为以前他的手太短。

林嘉雯坐在前排,看到他擦黑板的样子,呆了两秒。然后她转过头,拿起笔在本子上用力地写字,写错了一行,又拿橡皮擦掉。阿杰在旁边注意到了,凑过来小声说:“你是不是还——”

“没有。”林嘉雯打断他,耳朵尖红了,“我就是觉得他最近好像……变了。”

“变成什么了?”

“说不清楚。”林嘉雯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黑板上写方程式的复生,“就是——好像整个人放松了很多。以前他笑是笑的,但总觉得他笑的时候还在想别的事。现在不这样了。”

阿杰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复生,然后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谈恋爱了。”

林嘉雯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复生确实变了。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不是身体上的变化——那个已经稳定下来了,身高停留在一米七几没有再疯长,肩膀的骨架定下来了,五官也基本定型,对着镜子看的时候他知道这就是自己以后的模样了。变化发生在更深的、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的地方。

他不再需要在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提醒自己“今天又是新的一天”。他开始期待明天——不是因为明天有什么特别的事,而是因为明天他会继续在这里,在这间公寓里,在况国华身边。他不再需要用调侃和毒舌来掩饰内心的不安,因为那个不安的根源——怕自己被当成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怕况国华永远不会用另一种眼神看他——已经在除夕夜的烟火里被连根拔掉了。

所以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六十年的弦,终于被调回了正常的音高。

周六下午,复生说想去海洋公园。

况国华正在沙发上看案卷,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海洋公园是林嘉雯曾经约复生去过的地方,票都给了,复生没去。那件事况国华记得比谁都清楚。

“怎么忽然想去?”他问。

“以前没去过。活了这么久,香港的海洋公园都没去过,说不过去。”复生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况国华面前,抽掉他手里的案卷,“别看了。周末还要看案卷,警局给你发加班费吗?”

“我是警察。”

“警察也有休息日。去不去?”

况国华看着被他抽走的案卷,又看了看复生脸上不容拒绝的表情,从沙发上站起来。

“换衣服。”他说。

三月的海洋公园人不多。不是假期,天气又闷热,大部分游客都集中在室内展馆。复生站在门口的地图牌前面研究了半天路线,最后决定直接去坐缆车。

“为什么先坐缆车?”

“因为排队的人少。”复生指着地图上标注的缆车路线,“到了山顶再往下逛,不走回头路。”

况国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复生做计划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微妙的信号——以前出门永远是况国华安排路线,复生只管跟着走。但现在他会主动查地图、做攻略、订票,像一个真正的一家之主那样把一切都安排好。不是抢班夺权,而是他在告诉况国华:我也可以照顾你。

缆车缓缓升空,越过山间的树冠,整个南中国海的碧蓝在视野里铺展开来。阳光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远处的岛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缆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复生趴在窗边,额头抵在玻璃上往下看。他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白雾,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你以前来过吗?”他问,没有回头。

“没有。”

“六十年都没来过?”

“没想过要来。”况国华说。海面上反射的阳光透过缆车玻璃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复生转过头来看着他。逆着光,况国华的轮廓被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这个人活了八十多年,香港的每一个角落他都走过,但他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园。不是因为不感兴趣,而是因为没人带他去,他自己也不会想去。一个把自己当成怪物的人,是不会去游乐园的。

“那今天你也是第一次。”复生说,弯起嘴角,“我们一起第一次。”

缆车越过山顶的塔架,轻微地晃了一下。复生伸手扶住况国华的膝盖,稳住了自己的身体。然后他没有把手收回来。况国华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复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覆上去,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放在自己腿上。

山顶的海洋剧场正好赶上海豚表演。复生买了一桶爆米花,坐在看台上一边吃一边看海豚跳圈,看到精彩的地方会跟旁边的孩子一起鼓掌。况国华坐在他旁边,也在看海豚,但更多时候在看复生。少年看海豚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跟周围那些真正的十六岁少年没有任何区别。他鼓掌的时候爆米花差点从桶里飞出去,手忙脚乱地把桶抱稳了,然后自己笑了半天。

况国华从他桶里拿了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甜的,外面裹着一层糖浆。他不怎么喜欢甜食,但他嚼完了。

从海洋剧场出来,复生又拉着他去坐摩天轮。摩天轮在公园的北角,不大,只有二十几个舱位,排队的人也不多。两个人在一个舱里面对面坐着,舱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缆索转动的低沉嗡鸣。

摩天轮缓缓上升,整个海洋公园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层次分明的蓝色,从浅绿到深蓝一层一层晕染开去。复生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况,你记不记得四十年前——大概七几年的时候,有一次在湾仔,我想坐摩天轮。”

况国华想了想:“圣诞节的临时摩天轮。”

“对。那时候我刚上完一个学期的小学,班里同学都去坐了,我也想去。你带我去了,但是排队的时候我忽然说不想坐了。”

“你怕高。”

“不是怕高。”复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海面上,“是那时候排队的人太多了,小孩坐在大人肩膀上,有说有笑的。我怕你把我抱上去——你当然会抱我上去,因为你是我‘爸爸’。但我不想在那个场合被你抱上去。我想跟同龄人一起坐。”

摩天轮又升高了一些。整个舱体在微风中极轻微地摇晃。

“后来我经常想起那次,”复生继续说,声音很轻,“想我什么时候才能用自己的脚走进摩天轮。等了好久。”

摩天轮升到了最高点。整个南中国海在视野尽头与天空融为一体,阳光从侧面照进舱里,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暖洋洋的金色里。

况国华站起来,从对面走到复生旁边坐下。舱体因为他起身的动作晃了一下,然后慢慢稳住。他坐在复生旁边,伸出手,把复生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住了。不是扣紧,不是握紧,就是握住。手心贴着手背,指节贴着指节。

“现在,”他说,“你是用自己的脚走进来的。”

复生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然后翻过手掌,反扣上去。他没有说话,但把况国华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了。那只手不会变老,指节分明有力,在掌心沉甸甸的。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况国华的手心有三道浅浅的纹路,生命线很长很长。

摩天轮开始下降。远处的海洋公园在视野里渐渐变大,海豚池的水面反射着金色的阳光。复生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在想——如果阿杰知道他同桌跟他同桌他哥在摩天轮上牵手,会是什么表情。”

况国华的嘴角抽了一下。

摩天轮缓缓落回地面。舱门打开,工作人员帮他们拉开门,笑脸相迎:“欢迎回来——哎呀,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复生松开况国华的手,双手插回口袋里,冲工作人员笑了笑:“是啊,我哥从小就黏我。”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出舱门,把况国华一个人留在后面。况国华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跟上去,走在复生身后两步的距离。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因为他发现复生走得比以前慢了一点——不是累了,是故意放慢了,在等他并排走。

他加快了一步,走到复生身边,跟他肩并着肩。

晚上吃完饭回到家,复生一头扎进卧室写作业。海洋公园疯玩了一下午,英语单词还没背,物理卷子还没写。他坐在书桌前,把台灯调亮,翻开单词本开始背。背到第二十个的时候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况国华从客厅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复生趴在书桌上,单词本摊开在面前,手里还握着笔,人已经睡着了。台灯照着他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缓慢,嘴角挂着一丁点口水的亮光。

况国华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把复生手里的笔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把他面前的单词本合上夹好书签。然后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把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复生在半梦半醒中嘟囔了一声,脸下意识地往况国华的胸口蹭了蹭,然后继续睡。他比半年前重了不少,不再是那个可以轻松抱起来的小孩了。但况国华还是稳稳地把他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台灯的光从书桌那边漫过来,在床头投下柔和的暗影。况国华没有马上离开。他蹲在床边,看着复生的睡脸。少年眉心舒展,嘴唇微启,睡得像个真正的十六岁孩子。他伸手把复生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在他眉心轻轻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他站直身体,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手被人拉住了。

复生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攥着况国华的手指,力道不大却稳,像是在梦里也知道自己抓着的是谁。

“……别走。”他嘟囔了一声,口齿不清,像是梦话,又像是半梦半醒间的真实。

况国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手指的手。复生的手指比从前长了很多,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这只手小时候抓过他的衣角,抓过他的手指,抓过他递过去的任何东西。但那时候他的手太小了,小到只能攥住况国华一根手指。

现在他能攥住整只手了。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已经沉到了最深处。然后他在床沿坐下来,握住复生的手,静静地看着他。

“不走。”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哪儿都不去。”

复生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手指慢慢松开,滚进了被窝深处。况国华帮他把被角掖好,起身关了台灯。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和街灯混合着落进来,把床上少年的轮廓镀成一层淡淡的银色。

他把门轻轻合上,留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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