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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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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的时候,复生开始认真补英语。

起因是苏敏仪在班上说了一句“英语不及格的话,理科再好也考不上好大学”,语气不重,但复生听进去了。他活了八十多年,上过无数次学,每一次都在初中或者小学就被迫中断——因为身体不长,因为要搬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正正经经地把书念完,他不想搞砸。

“distinguish,”他趴在茶几上,对着单词本念,“d-i-s-t-i-n-g-u-i-s-h……滴斯汀贵须。”

况国华坐在沙发上看案卷,头也没抬:“又歪了。”

“我已经念对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复生把单词本往茶几上一拍,翻身坐起来,盘着腿面对况国华:“那你来念。”

“我不念。”

“你不会。”

况国华翻案卷的手指停了一拍。他抬起头,看了复生一眼,然后放下案卷,把单词本拿过来看了看。

“distinguish。”他念了一遍。发音不算完美,但至少音节是对的,重音也没歪。

复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偷偷练的?”

“没练。”

“你绝对练了。你上次连‘distinguish’的拼写都要查字典。”

况国华把单词本放回茶几上,重新拿起案卷,表情纹丝不动。但复生注意到他耳朵尖有一点点泛红——僵尸的血液循环跟活人不一样,脸红对况国华来说几乎不可能,但耳朵尖那一点点微妙的颜色变化,是复生花了六十年才学会捕捉的信号。

“行行行,你没练。”复生把单词本捡起来,不拆穿他,“那以后你帮我听写。”

“嗯。”

“每天三十个。”

“嗯。”

复生低下头继续背单词,但嘴角压不住的弧度出卖了他。

三月的第一个周六,阿杰过生日,请了班上十来个人去唱K。复生本来不太想去——他唱歌走音是出了名的,虽然最近走音的概率在降低,但离“好听”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阿杰死活不放过他,说“你是我同桌你不来我跟你绝交”,还特意在短信末尾加了一排哭泣的表情。

“你去不去?”复生问况国华。

“阿杰没请我。”

“他请了。他说‘你哥也可以来’。”

况国华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我去吗?”

“我想你去。”复生说得很直接,“但你要是不想去也没关系。就一群高中生,可能会很吵。”

况国华想了想,然后合上手里的案卷。

“几点?”

KTV在铜锣湾,一家新装修的店,走廊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墙壁上全是镜面和荧光涂鸦。包厢里阿杰已经点了一桌子零食和饮料,看到复生推门进来就冲上去勾住他的脖子,然后看到跟在复生身后的况国华,动作瞬间收敛了三分。

“况、况大哥好!”阿杰立正站好,中二地敬了个礼。

况国华点了点头,在角落里坐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是复生的,买大了,洗过一次之后缩了点水,穿在况国华身上刚好合身。复生看见他穿着自己的衣服坐在包厢角落里,默默地拿起桌上的一罐汽水,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你哥穿你衣服?”阿杰凑过来小声问。

“他衣服洗了没干。”复生面不改色。

唱歌环节开始之后,包厢里的音量直线飙升。阿杰第一个抢到麦克风,唱了一首张学友的《吻别》,高音部分破音破得惨不忍睹,但所有人都在给他鼓掌尖叫。然后是阿豪唱《海阔天空》,跑调跑得比九曲十八弯还曲折。轮到复生的时候,他点了一首张国荣的《风继续吹》,深吸一口气,开嗓唱了第一句。

不算惊艳。但音准基本在线,节奏也没掉,副歌部分甚至有那么一两句唱出了味道。整首唱完之后,包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远超前两个人的欢呼声。

“你什么时候进步的?!”阿杰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掌。

“练的。”复生笑了笑,把麦克风递给下一个人。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况国华坐在那里,手里的汽水罐停在半空。他在看着复生,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的、深沉的东西。

复生穿过包厢走到角落,在况国华旁边的扶手上坐下来,拿起他那罐汽水喝了一口。

“怎么样?”

“比上次好。”

“就这?”

“很好。”况国华的声音被KTV的背景音乐盖得只剩下一个轮廓,但复生从他的口型里读全了。

他把汽水罐还给况国华,然后站起来回到人群里,继续给阿杰的《一起走过的日子》当气氛组。嘴角的笑压了好久都没压下去。

生日歌唱完、蛋糕分完之后,寿星阿杰被大家用奶油抹了一脸,顶着一头白花花的东西发表感言:“谢谢大家来给我过生日——特别谢谢况大哥,百忙之中来参加我们的聚会——”他朝角落里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腰来,咧嘴一笑,“况大哥,我们等下要玩真心话大冒险,你参不参加?”

况国华还没来得及拒绝,复生已经替他回答了:“他参加。”

况国华看了复生一眼。复生冲他挑了挑眉。

游戏开始。啤酒瓶在茶几上转了一圈,第一轮瓶口对准了阿豪。阿杰不怀好意地问他“是不是喜欢隔壁班花”,阿豪红着脸灌了一杯汽水认罚。第二轮转到林嘉雯,她选了大冒险,被要求在走廊里对第一个路过的人大声说“我爱你”。她红着脸去了,回来的时候耳朵尖红得透明。

第三轮,瓶口晃晃悠悠地停下来——对准了况国华。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这个沉默的、气场完全不属于高中包厢的男人。阿杰作为寿星兼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况大哥,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况国华沉默了一秒。他感觉到了沙发另一端复生的目光——不是紧张,是期待。

“真心话。”

阿杰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像憋了很久一样问出了一个问题:“况大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背景音乐。复生端着汽水罐的手停在了半空。

况国华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里,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拒绝回答,或者拿起旁边的汽水罐喝酒认罚。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有。”

全场爆炸。阿杰尖叫得比唱高音的时候还响,林嘉雯捂着嘴笑,其他几个男生开始起哄吹口哨。

“是谁是谁?是不是你同事?是不是那个很漂亮的女道长?”阿杰连珠炮似的追问。

况国华端起汽水罐喝了一口,没有回答。这是真心话的规则——一个问题只能问一次,他已经回答了。阿杰的追问不在规则之内。

“好了好了,下一轮!”复生把酒瓶重新拨转,动作快得像是要转移话题。但他低头转瓶子的时候,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况国华能看到他嘴角那一抹弯起来就压不下去的弧度。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一群高中生在铜锣湾街头道别,林嘉雯被她爸接走了,阿豪和阿杰勾肩搭背往地铁站走,其他人各自散了。末班车的站台上空空荡荡,远处隧道里的风把广告灯箱吹得嗡嗡响。复生和况国华并排站在月台边上等地铁。

玩了一晚上,复生的嗓子有点哑,但精神还很好。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用脚尖踢着月台上的黄色盲道砖。

“你刚才,”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格外清晰,“说‘有’的时候,你知道所有人都会追问吧。”

“知道。”

“那你还说。”

“你让我参加的。”况国华目视前方,侧脸在月台灯光下轮廓分明。

复生踢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脚收回来,转过身面对况国华,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夜深了,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隧道深处传来列车接近的低沉轰鸣,风压把站台上的空气搅动起来。

“况国华,”复生说,声音被越来越近的列车轰鸣覆盖了大半,但况国华还是听见了,“你是在跟所有人说——也在跟我说。”

列车进站,车门滑开。车厢里空荡荡的,荧光灯管把整节车厢照得惨白。两个人走进去并排坐下,车门合上,列车重新驶入隧道。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广告牌,车厢有节奏地晃动着。

复生靠进椅背里,侧头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倒影——一个少年一个男人,并排坐着,肩膀差一个拳头的高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靠过去,枕在况国华的肩膀上。头发蹭过况国华的颈侧,带着KTV包厢里残留的爆米花味和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

况国华没有躲,也没有僵住。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复生靠得更稳一些,然后继续看着车窗外流动的黑暗。

“困了?”他问。

“没有。”复生闭着眼睛,“就是想靠一下。”

列车在隧道里呼啸而过。车厢另一头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抱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掉。没有人注意角落里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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