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安娜已经记不清自己跪了多久。碎石坡上的岩面粗糙不平,她的膝盖隔着裤子的布料压在一小片锋利的碎石上,碎石边缘嵌进了皮肤。
那种痛感从一开始的尖锐变成了持续的钝痛,再从钝痛变成了一种深埋在关节深处的麻木。
她的左手掌心贴着一块略高于周围地形的岩石。那块岩石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凸起和锋利的棱角。她的掌心按在那些棱角上已经太久了,久到她不确定明天或者后天或者更久以后还能不能正常地伸直手指。
那些凸起在皮肤表面留下了深深的印痕,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微微渗血,但血迹在接触到岩石表面之后很快就干涸了,在她手掌的边缘形成了一圈暗红色的薄壳。
她不敢松开手。每一次她试图把身体的重心从左手转移到膝盖上,那层从她掌心下方向四周扩散的蓝色传送符文就会暗淡一瞬,像一盏油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边缘的火焰。
她不得不重新按回去,把掌心贴得更紧,让那层光重新稳定下来。符文的光圈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颜色,从深蓝到浅蓝再到几乎透明的灰蓝,每一轮循环都比上一轮更弱了一些。
她的右手握着艾特温斯魔杖。杖身此刻的温度高到让她右掌心的皮肤泛起了一圈深红色的灼痕,那些灼痕的轮廓和魔杖表面的纹路完全吻合。杖身的木质表层正在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像水珠落在烧热的铁板上。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那还没到烫伤的程度——还能握,必须握着。
艾特温斯的存在本身就在维持她体内最后一丝魔力的流动轨迹,像一条河在枯水期被保留下来的最后一道细流,如果她松手,那些残余的能量就会彻底散逸,再也聚拢不回来。
她身后七个人的身体散落在岩架各处,保持着各自被幻境捕获时那一刻的凝固姿态。
史密斯半跪在最外侧。他的右膝着地,左腿前屈,重心压得很低,低到他的身体几乎像一只被压紧的弹簧。右手的短剑剑尖抵在面前的碎石中——剑尖没入地面大约两指深,那是他正在释放某种需要借力才能维持的圣光术,否则他不需要把剑插进地里来固定自己的身形。他的左手没有握武器,而是微微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外。那是一个防御性的手势,他在用圣光凝聚一面看不见的盾牌。即便隔着几步的距离,玛丽安娜也能看到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裂纹,像是被某种极热的东西灼过。
巴林在他右后方两步的位置。他的身体向前倾斜,重心压得很低,左手的单手斧举过肩头,斧刃朝向地面。那是一个蓄力劈砍前的标准姿势,他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个姿态上,一旦动作释放出来就是全力一击。他的右腿膝盖向侧打开,绷得很直,玛丽安娜的目光在他右腿外侧的布料上停了一下——那里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更暗更深,表面有一层不均匀的湿痕。血已经浸透了布料,从大腿中段一直蔓延到脚踝,暗红色的洇痕在灰白色的碎石上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马克蹲在巴林右侧约一步半的位置。他的身体向左侧微微倾斜,右臂的肌肉隆起,正握着圣光战锤的锤柄。锤头抵在地面上,金属的边缘和碎石接触的位置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他的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嘴角在微微翕动。他在念诵某种需要长时间维持的祷文或者咒语,嘴唇翕动的频率和他的脉搏一致。
杰森在更靠内的位置,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岩壁。两柄镀银短剑交叉架在胸前,剑身横在他的颈部和腹部之间。他的姿态比其他人都要放松一些,肩膀没有绷紧,膝盖微微弯曲,更像是一个在等待中保持警惕的姿势——但握剑的手指关节是白的,力气用得很大。
更靠内的地方,希伯特坐在地上。羊皮书摊开在他的膝盖上,他的右手按在某一页的正中央,拇指恰好压在一个圆形符文的中心,那个符文周围的纸张表面有微微的凸起,像是书页下方的某种能量在尝试向上渗透。他的嘴唇张开了,但没有声音从中发出,喉结在不时上下移动——他在默念。
莎伦在左前方,离奥罗拉最近。她的身体向前倾斜,右脚在前左脚在后,重心压得很低。右手握着长剑的剑柄,剑身的平衡点恰好悬在离地面一掌高的位置。她还没有拔剑出鞘,但她的姿态已经是一个随时可以冲刺的前倾姿势。长发散落在肩头,有几缕贴在她的颧骨上。谷口那边的风持续不断地吹过来,让那些发丝一直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晃动。
大祭司站在所有人身后,玛丽安娜看不到她的脸。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深蓝色斗篷的后摆垂落在碎石上,下摆的边缘沾了灰,有几处还被岩石的棱角刮出了毛边。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在持续维持着某种仪式状态。她的肩膀非常稳,从玛丽安娜开始守在这里到现在,她的肩膀位置几乎没有发生过偏移。
奥罗拉坐在人群的正中央,盘腿坐在一块较平的岩面上,双手垂放在膝盖两侧,右手掌心朝上。玛丽安娜能清楚地看到那条印记在现实中的样子——深沉的暗紫色,从她掌心的纹路中心开始向外蔓延,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那些紫色的分支沿着她手腕的方向延伸,每一道分支都比几个小时前更粗了一些。紫光的亮度在持续变化,和她的呼吸频率同步,像活的。
玛丽安娜把目光从奥罗拉的手上移开,望向谷口的方向。
雾里有人在动。天色已经很暗了,云层又厚又低,压在山脊上方,把本就不多的光线过滤成一种黏稠的灰,那种灰不是傍晚的灰也不是清晨的灰,而是一种更接近封闭空间的灰,像所有能够照亮地面的东西都在被那层云吸收掉。她听到碎石被踩动的声音——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个,步伐很散,像是从不同方向绕过来的。
她在心里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敌人的位置分布,然后重新握紧了艾特温斯。手指触及杖身时,那股持续的灼热感又一次从指尖蔓延到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