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寻秋推开家门的时候，平安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手机支在茶几上，屏幕上放着拼音教学的视频。听见门响，他习惯性地抬起头，看见是裴寻秋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想到裴寻秋今天回来的这么早，紧接着他的眼睛就弯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裴寻秋没有像往常那样做，只是沉默地换了鞋，然后走到餐桌前。

餐桌上整齐地摆着几个外卖餐盒，盖子盖得好好的，和前几天一样，像是只吃了一半就饱了。

裴寻秋伸手打开一个餐盒。

里面的饭菜少了大半，他又打开另一个，情况差不多。

裴寻秋把餐盒放下，转过身，看向客厅里的平安。

平安已经从地毯上站了起来，手机还亮着屏幕，但他完全没有心思去管。他站在茶几旁边，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安和困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裴寻秋看起来似乎在生气。

“平安。”裴寻秋开口，声音平静，“你过来。”

平安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走过来，他抬起头看着裴寻秋，嘴唇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点极轻的气声，像是在讨好。

裴寻秋指了指餐桌上的外卖盒子。

“这些天，你中午吃的饭，都去哪儿了？”

平安愣住了。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慌张，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从裴寻秋脸上移开，飞快地扫了一眼餐桌上的餐盒，又扫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

裴寻秋彻底确认了。

“倒进马桶里冲掉了？”

平安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睫毛剧烈地颤动着。

“我问你话呢。”裴寻秋往前走了一步，“是还是不是？”

平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肩膀缩起来，整个人看上去小了一圈，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缩到裴寻秋看不见的地方去。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裴寻秋看着平安这副样子，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平安，你看着我。”

平安没动。

“看着我。”

平安慢慢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我跟你说过什么？”裴寻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医生说你营养不良，轻度贫血，你不吃饭，身体怎么好？我每天盯着你吃完早饭才出门，中午再忙我也掐着时间给你叫外卖，晚上回来给你做饭。你呢？你一直在骗我。”

裴寻秋看着他这副样子，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更重的话咽了回去：“平安，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你管得太多了？”

平安猛地摇头。

“你觉得你在做什么？你觉得你把饭倒掉，假装吃过了，我就不会担心了？你觉得我每天看着你瘦成这个样子心里好受？”

平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平安不知道什么是对他好的，他只知道顺着裴寻秋的心意来，只希望自己做的事情能让裴寻秋高兴。

“平安。”裴寻秋背对着他，生怕自己再看下去就又要心软，“既然你不想吃，那我以后不逼你了。”

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气音。

裴寻秋没有回头。他告诉自己要狠下心来，平安得长记性，不能觉得只要哭就能把事情糊弄过去。

“你不用再食物倒掉了。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你不想让我管你，那我就不管了。你吃不吃都跟我没关系。”

身后传来止不住的啜泣声，裴寻秋叹了口气转过身，替他擦眼泪：“哭什么呢平安？我又没说要把你赶出去，这不是你想要的吗？”裴寻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我跟你说过，想我了、有事找我随时打电话给我，你不想吃饭可以打给我，我会陪着你的，可我每次说这件事，摇头的都是你，是你先不要我的，平安。”

裴寻秋的话说出口，平安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

他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声，像是在说“不是这样的”，可他说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用那双湿透了的眼睛看着裴寻秋。

裴寻秋看着他那副样子，早就已经心软了，但他不能由着平安总是这样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吞下去，装作无事发生。

裴寻秋叹了口气，用拇指擦掉平安的眼泪：“我还要去上班，你自己在家好好待着，不哭了，好吗？”

平安看着他的眼睛，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抬手给自己擦眼泪，宽大的袖子也随之滑落。

裴寻秋的余光瞥见那白皙的胳膊上有几抹其他的颜色，他伸手拉住了平安的手腕，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推，入目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放大。

白皙的小臂内侧，几道红痕交错着，有些已经结了薄薄的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粉红色，看上去像是指甲划的。

不止这些。再往上看，手腕内侧有一圈浅浅的齿痕，皮肤被咬得发红，有几个牙印深得几乎要破皮。

裴寻秋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平安。

平安在他看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把手臂往回缩，眼神躲闪着，不敢和他对视。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却被裴寻秋握住了手指，不让他遮住。

“这是怎么回事？”裴寻秋的声音有些哑。

平安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裴寻秋蹲下来，从下往上去看平安的脸，平安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也泛着红。他伸手把平安的袖子又往上推了一些，那些痕迹的分布毫无规律可言，像是急了的时候胡乱抓咬的。

他忽然想起平安还是小狗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