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却风不理他的疑问,仍追问道:“你收拾行李干什么?”
“我……提前收拾一下而已。”季逢宣不尴不尬地笑了一下。
林却风瞥了一眼摊在地上还没整理完的行李箱,里面已经放进去了季逢宣的日用品。提前这么多天就开始收拾行李,还在半夜三更、还要把每天要用的东西也收起来吗?这个人言行完全不相符,简直漏洞百出,都要漏成筛子了。
“你该不是今晚就要走吧?”林却风狐疑道。
季逢宣看起来很有些心虚的模样:“……这个……”他吭哧了半天,最后,他为难地皱了皱眉,像是实在编不出借口,只好破罐子破摔了:“我突然有点事,要先走了。”
“这么急吗,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他像是犯了错被抓住的孩子,变得低眉顺眼的:“嗯……事情……比较急,比较……突然。”
“这么‘突然’吗?”林却风披着外套站在霜色月光下,身影看起来有些伶仃。
季逢宣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重又垂下眉眼,回答道:“嗯。”
然后又开始收拾行李。他的动作还算快,没一会儿就收完了,很快,小卧房里,季逢宣的生活痕迹就全都被抹去,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就像……他从来没有在这里生活过一样。
他拉着行李,推开家门,整个人都站在夜色里,像一道缥缈虚无的鬼影。
林却风跟着他走到院子里,看着他,半天也没能挤出一个字,好像一时间丧失了开口的勇气。
心里空落落的,像小时候趴在河岸上伸手捞月,怎么捞都是空的,怎么看都只剩从掌中滑落渐消的流水。
他呆呆地看着季逢宣把行李一个接一个地收进车里,看着属于季逢宣的东西接二连三地被那辆深色的车子吞噬。目光几乎是茫然的,就好像得知父亲、林妍、母亲离世时一样,茫然的、无助的。
终于,季逢宣收拾完了所有东西,空寂庭院里,只剩下他跟林却风,还有一辆安静无声的车。
季逢宣站在驾驶室的门边,眼里的色调是宁静的,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林却风的后脑勺,说:“我要走了,记得想我。”说完,他对着林却风笑了一下,却又不像是笑,因为眼底的情绪似乎截然相反。
他转身前,又忽然后悔了一样改口道:“算了,你还是别想我了,以后都不要想我会好一点。我……”
他微微低下头,停顿了一阵,而后重又抬起脸,面庞被院中一株老树的枝叶阴影遮去了大半,唯有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亮着细碎的星光。
可季逢宣没再多说什么,只短促地道了一句:“再见。”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却风,然后决绝地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在听见黑夜里发动机嗡鸣的那一瞬间,林却风忽然崩溃了,他拍着车窗玻璃喊道:“逢宣!”
季逢宣降下车窗,居高临下地冷静同他对视。
“别走好不好?求你了,不要走。”他眼里的夜幕碎成了星河。
季逢宣面上依旧是冷然的,问:“你不是希望这样吗?而且,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发动机依旧低声嗡鸣着,成了最大的背景音,像是雷雨天里咆哮的风暴。
“我……可我舍不得你。”
季逢宣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一番,语气始终是冷静的:“可你还是厌恶我,我想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会更好。”
“别、别,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厌恶你,我只是……不想面对自己。”
“什么?”季逢宣疑惑道。
“我知道你没有骗我,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了。可是……可是,我们这么多年,我到底算什么呢?我这样简直……活得像个笑话一样。”林却风哽咽着,忽然间冷得有些厉害,蹲下身缩成了一团。
季逢宣终于变了脸色,他连忙熄火从副驾下了车。
他抱住缩成一团的人,摸到他身上冷得跟冰块一样,先把他抱回了床上。
“舅舅、却风,你到底什么意思?”季逢宣站在床边看着他。
林却风冷得在被窝里发抖,眼睛里还在往外冒水儿。
季逢宣再问他,他却不肯再开口,季逢宣等了好半晌,遂轻声道:“你要不肯说,事情一直解决不了,我还是走了的好。”
实际分毫未动,但林却风却一直抓着他的衣角,攥得死紧。
季逢宣抬手,指背接住了滑落的温热水渍。
“……我这些年的坚持……到底算什么?”
季逢宣闻言一愣,而后终于明白了,他痛惜地皱起眉,脱去外套钻进被子里抱住了林却风。林却风整个人缩在他温暖的怀里,哭得抽噎。
“就因为这样,你才躲着我?”
林却风不回答,只是仍抓着他。
季逢宣胸腔里被心疼塞满了,扎得他也感到一阵阵的抽痛。
“所以,你是爱我的,对吗,林却风?你从来都没有回答过我,现在我想问你要这个问题的答案,你肯不肯给我?”
“这是你最后一次回答的机会了,你想好了,别糊弄我。”季逢宣补充道。
林却风喘了口气,头埋在他的胸口上,像只找到能够遮风避雨的巢穴的湿淋淋的鸟,落魄又狼狈。
季逢宣几乎屏息等着林却风的回答,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用颤抖的哭腔回答他:“嗯,我爱你,我也爱你。”
季逢宣忽然就红了眼眶,俊逸的五官染上了一抹浓墨重彩的颜色。
他嗓音也因为情绪变得沙哑:“既然这样,却风,既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既然我们彼此相爱,为什么还要逃避呢?我们之间,还有多少个十年可以浪费?”
林却风听见这话,顿时泣不成声,像要把下半辈子的眼泪都一次用尽。
季逢宣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却极尽温存。
他等这个人的回答等了太久,从年少时开始,从春水融冰等到夏日炎炎,从秋来叶落等到冬雪凝冰,然后便等了这样无数个春夏秋冬。
他们两个从相依为命,到近乎反目成仇,又几度死去活来,最后终于还是回到了相依为命。
怀里是他毕生所求,是他知慕少艾的起点和终点,是他命中不可或缺之人。
从今往后,春花秋月,夏雨冬雪,我和你共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