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却风脱离危险了。
他明明应该高兴,却好像整个人被冰块封冻了一样,什么表情也没有。
林却风没想到还能再醒过来的,刚睁开眼,还以为在死后的世界里。季逢宣的出现一瞬间撕开了黑白。
他看起来比躺了几天的林却风还要憔悴还要像病患,胡子拉碴,眼下泛青,面无人色,眼睛里也是死水一片。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季逢宣站起身出门去了。
林却风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季逢宣刚才的模样,然后慢慢回想起最后闭眼以前,好像看见季逢宣哭了。
心口蓦地一阵钝痛。
季逢宣拎着吃的回来了,很清淡,都是几乎不需要咀嚼、好消化的食物。
“我放你走,你自由了。”他说,嗓音很沙哑,像是嗓子发炎几乎说不出话那样。
林却风看向他。
“你想走,跟老李说,他会安排好。”季逢宣说完就走了。然后林却风一直到几天后登上回国的飞机也再没见过他。
-
林却风再回到故土,这次的心情格外不同,他跟林姑姑说会在老家待上几个月,姑姑高兴得不得了。
林却风回来那天查了一下自己的账户,吓了一大跳,季逢宣往他卡里转了好多钱,按林却风平时的吃穿用度,活到退休乃至身后都绰绰有余。
他想退回去,但季逢宣都不作理会。
姑姑问季逢宣是不是还在国外上班,林却风就顺着话认了。只是才回来没多久,姑姑就又在打听林却风的结婚意向。
林却风说还没打算,姑姑表情有点怪,见林却风说不通,又关注起季逢宣的感情状况。
只是每每她跟林却风谈起季逢宣,都说不了几句,因为林却风不是借口离开就是扯开话题,好像林却风有点不太乐意提起他似的。
林姑姑问他是不是跟季逢宣吵架了,林却风噎了一下,否认了,但姑姑觉得就是八九不离十了,准备自行去问问季逢宣中秋放假有没有空回家过节。
就这么到了九月中旬,老家热得不行,林却风给姑姑跟自家都装上了空调,只是姑姑她们老人家都不太舍得开。
上个月底村里有狗下崽快断奶了,姑姑跟主人家相熟,讨来了一只养在自家院里。毛色是农村最常见的土黄色,小小的一只,走路都还走不稳,可爱得很。小狗崽长得很快,没出几天就蹦跳自如,每天都屁颠屁颠地跟在林却风脚边。
林却风其实这次回来,脸上的笑少了很多,大多数时候虽然跟从前一样安静,但还是看得出并不太开心,像是有心事。但自从有了只小崽子,笑又多了些,林姑姑都看在眼里。
林却风已经大了,很多事也不好跟别人讲,家里又没有更亲近的人可以共处,但能让他每天开心一点也好。林却风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哥哥家这几十年她也都见证了,林却风是活得最苦的。
他又打小懂事含蓄,什么事都不跟大人讲。不知道有没有在外面受苦,吃了多少委屈。
如果他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辈子,就很好了。
这几天天气格外热,林却风老觉得伤口有点不舒服,想起来好像是没忍住的时候不小心抠了几次,对着镜子一看,伤口状况有点不对劲。
他打电话跟李管家说了一声,李管家马上派车来接他。
李管家现在暂时待在镇上,说是等到林却风身体完全好了之后就会离开了,在此之前林却风有什么情况都可以联系他。
林却风又跟姑姑讲了一下才去了市里的医院。
医生说伤口感染了,还有点炎症,林却风得吊个水留院观察一晚,再开点药回去吃,因为天气炎热也要格外注意防暑,勤关注伤口。
林却风无可奈何地挨了一针,还要待在医院一个晚上,整个人都有些郁卒。
而且他还没带衣服,但李管家说能帮他回去取,叫他这点小事别放心上,毕竟季逢宣付了工资的。
林却风无话可说,最后等到李管家到了自家,临时打了个电话跟姑姑解释了一下。林姑姑虽然有点诧异,但还是侄子的事更重要,让人拿了衣物走了。
第二天林却风回到家,林姑姑拉着林却风好一通问。毕竟李管家看起来真的是很标准的高级从业人员的派头,说话办事水平之高,想不生疑都难。
林却风推说是朋友临时找来帮忙的,林姑姑将信将疑。
林却风在家闷了好几个白天,太阳下山了才敢出门沿着河堤散散步,伤口算总没有恶化的迹象了,应该过了中秋就能好得差不多。
月底的时候姑姑说季逢宣本来答应了要回,临时又改了口说没空回了。林却风心绪好一阵波动,也有一个多月没见季逢宣了,很久没这样子分开怪不习惯的,但又怕见他,不知道见了面要怎么相处,该说些什么。
算了,不回也好,他们两个都还需要时间冷静。
过节前几天,林却风陪着姑姑一起上街采买,正逛着呢,姑姑在跟人讨价还价,林却风在看其他东西,他视角一转,像是看见了一个很像季逢宣的人,他眯了眯眼想看得清楚一点,但很快就找不到人了。
林却风自嘲道:“真是的,是不是太久没见,都出现幻觉了。”
“没出息!”
他暗骂自己一句。
可是真感觉挺像他的……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其实季逢宣真的就藏在遮蔽物后看着他。
自从林却风走后,他无时无刻不牵肠挂肚,他真的很想林却风,想见他,想听他的声音,想碰到他。但他知道,林却风大约不会想见他。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放走林却风,要是连眼下都熬不住,承诺过的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是想借着过节,名正言顺地回来看林却风的,但时间隔得太短了,还不到时候。可又有些熬不住,所以只能千里迢迢跑回来,远远地看他一眼,也不敢被他发现。
他看起来精神好多了,没有总是病恹恹的模样,和很久以前一样,像一只自在的、林间的飞鸟。
季逢宣一直暗中跟着他们,直到林却风跟林姑姑带着东西出发回家,目送着他们逐渐消失在青山后头。
林却风的脖子已经彻底愈合,又留下了一道疤,但缝针的大夫手艺不错,疤痕不大,第一眼并不会留意到。姑姑不知道有多凶险,因为林却风只说是不小心刮了一下没出多少血。
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当时痛得要命,也还有些害怕,早晕了过去,连季逢宣说的话都没太听清,就只感觉季逢宣一直在跟自己讲话。
后来醒了,身上早处理好了,季逢宣也没跟他说什么,从醒了到现在,拢共就在病床边说了那两句话。
小黄豆——就是那只小土狗,长得飞快,吃得也多,年底的时候就已经是“青少年”的模样了。活泼得很,一天到晚闲不住到处撒欢,但很听林却风的话。
他听得懂自己的名字,林却风隔老远喊它,它耳朵一竖,就狂奔起来跑向林却风。林却风也给它买了不少零食和磨牙玩具,顾鸢的衣钵可算是后继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