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逢宣从小就好看,他安静下来被大人抱着坐在膝头时,像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眼睛黑黝黝的,睫毛扑闪着。大人捏他的脸,他不干,就用软软的小手去抓大人的手。
林却风垂下眼睫,切断了目光。
蓝玉拍了拍季逢宣的肩,跟林却风点头问了个好,起身走向贺闻和蓝珞。
“走吧,回去了。”林却风对季逢宣说。
季逢宣没有反应。
“季逢宣。”林却风喊他。
另一边蓝玉把贺闻提溜了起来:“好了!别闹了,回去睡觉,两个人瞎聊什么呢一句都听不懂。”
“啊,蓝玉!”贺闻被蓝玉扶着,跟她脸对脸,忽然大惊小怪地一叫。
“玉姐——”他突然把蓝玉往怀里一带,“最喜欢你……”
蓝玉一愣,忽然笑了:“我知道。真是的,喝多了就爱撒娇。”
“喜欢……蓝玉……我们要结婚啦,好喜欢你……喜欢你……贺闻埋在她脖颈边上醉醺醺地道。
蓝玉给他顺了顺了头毛:“嗯,好——我也喜欢你。快起来,要回去洗澡睡觉了,你不能让我这样带着你走一路吧?”
“哦……”贺闻放开她,跟只大型犬似地依偎在她旁边。
“蓝珞,能走吗?”她问自家弟弟。
蓝珞用力地点点头,让人担心他会不会脑袋重到把他整个人往下扯。
“来你扶着我这只手,别摔了啊。走吧。”她一边牵着一个,热热闹闹地走了。
几个人走了之后,本来就安静的环境变得更加僻静,风吹在身上有些寒凉。
火光映在季逢宣的面容上,在深刻的五官上描出阴影。
“他们都走了,你还要坐在这里吗?”
“不说话我走了。”
林却风皱了皱眉,挪了一下步子。
“别,别走,别丢下我。”他忽然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一把抱住林却风。
“我不让你走,你不能走。”
林却风没说话,也没推开他。
“我只是想留住你,我只是害怕,可我是真心的。”他抓住林却风的手,按在心脏跳动着的胸膛之上,“我是真心的。”
仿佛怕林却风不肯信,他抓着林却风的手很用力,眼睛紧紧盯着林却风。
掌心底下,贴着坚硬结实的肌肉,心跳一下下地回击手心。很温暖,也很烫手。
一如季逢宣这个人带给他的感觉。
如果他从来不认识季逢宣,这份感情足够他动容无数次。
“……”
万一,他是对的,万一他说的是真的……
也许林妍的确不是他的亲妹妹,难怪小时候村里有闲话说林妍跟家人长得没那么像,难怪姑姑说出生不久时林妍个头比他大了好多,难道并非是空穴来风?父母总跟儿时的她们说林妍就是亲生的,要不是心里有鬼,怎么会一遍遍地强调,这是不是欲盖弥彰?
会是这样吗?或许那些从前认为的恶劣的玩笑话都是真的……呢?
“林却风……”
季逢宣还在看着他,像看着汪洋上唯一的一座浮岛。
“嗯,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我看得到。”林却风说。
季逢宣深深地看着他,眼里的光影随风摇曳了几下。
“你怪我吗,以前那些事……”
“我其实不想原谅你。”林却风说。
季逢宣眼底的光忽然陨落下去,“对不起……对不起……我……”
“但是看到你这样,我又有点不忍心。其实这真的很不公平,季逢宣。你不高兴的时候,跟踪我、限制我的自由,让我任你予取予求,我还不能违背你的心意。无论我怎么反抗,还是要被你强迫。你把我害得那么痛苦。可是现在,你只是变得柔和一点,再在我面前卖个惨,我就心软了,我就想要原谅你。季逢宣,这太不公平了。”
“却风,我……”季逢宣眼瞳颤动着,心跳乱成一团。
“你真的好可恶,我真是恨透你了。”林却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着,眼底却有微光闪动。
“你为什么要这样出现在我的人生里,你为什么偏偏要跟我扯上关系?你为什么不能是其他人?”
他的话含混不清,指代不明,季逢宣却忽然间听懂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想要看清他眼底是什么样的,却只能看见碎成一片的浮光掠影。
这个人今晚对着自己莫名其妙地发了一通牢骚,把旧事翻出来重提,不止是因为他对自己从前那些恶劣行径的斥责,他还在斥责心软的他自己。
林却风是恨他,现在却也不完全是出于对他的恨了,他在拐弯抹角地骂自己的心软。
因为他的心动摇了。
所以他才会因为他难过而不忍,所以他才恨他却又想原谅。
“我知道错了,却风,你想我怎么还你都可以,我也不敢奢求你能原谅我。只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他垂下头,两人近到几乎睫毛都要纠缠在一块,“我有机会的,是不是?”
林却风咬着软肉,表情绷得死紧,他垂眼躲避那两缕直勾勾的目光,睫毛随着眼皮不自觉地上下轻动,勾动着季逢宣的。
季逢宣安静了一会儿,手掌绕到他脑后,倾身吻上两瓣被海风吹得冰凉的嘴唇,尝到了林却风难以言说的苦涩。
他轻轻舔舐逐渐变得温暖的唇瓣,贴着林却风,轻声发问:“林却风,我们结婚吧?”
林却风倏然抬眼看他,眼里还浮着稀薄的月色。
“你信我吗,我跟你保证,我没有骗过你。等你彻底安心,我们就去结婚好不好?”
林却风盯着他,好几秒里都没有反应,他张了张口,又迟疑了一下。
“好不好?”
他的眼神那么殷切、期盼、渴求,好像穷极一生,只为了等这一个答案。
……
“好。”林却风像被火烤化了,无知无觉地融在了这一池碧波万顷的桃花潭中,抛却所有,只去品尝清冽甘美的春江水。
季逢宣听见他的回答,一瞬间动容,心跳急促如雨打漂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