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秋日宴席当日。
府中花园精心布置,各色名品菊花争奇斗艳,金桂飘香。
身着华服的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而年纪相仿的官家小姐们则被引至一处更为开阔的临水轩榭,那里设了席面,备了茶点,正是让年轻女孩们自在玩耍交际的地方。
凌落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锦缎衣裙,这是林婉清特意为她准备的,料子名贵,剪裁合身,衬得她身量纤秀,肤色如玉。
只是她那张清丽小脸上神情过于平静,金紫异瞳沉静无波,与周遭那些或兴奋张望、或矜持浅笑、或暗自比较的少女们格格不入。
她才刚踏入轩榭,尚未寻到母亲身边的位置,一道略显尖细的童音便从旁边传来。
“呀,这就是永宁侯府那位‘与众不同’的凌姐姐吧?这眼睛……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两种颜色呢!”
说话的是个约莫十岁、穿着粉嫩襦裙的女孩,正被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簇拥着,脸上带着故作天真的好奇,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她身旁一个绿衣女孩立刻接话:“可不是么,听说凌姐姐自小便……嗯,潜心静修,今日难得出来,可要好好与我们说说,修炼上有什么心得呀?”
几个女孩交换着眼神,掩嘴低笑起来。
她们早就从家中长辈或仆役的闲谈中听说过永宁侯嫡女的“特殊”,此刻见到真人,那异瞳确实罕见,但周身并无灵力外显的波动,便更坐实了“修炼无成”的猜测,言语间自然带上了几分试探与轻慢。
凌落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目去看那说话的女孩,只是径直走向母亲林婉清身侧的空位,姿态从容地坐下。
她端起面前温热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才缓缓抬起眼,看向方才发声的方向:“修炼心得谈不上,不过是些静坐养神的笨功夫。倒是几位妹妹年纪尚小,便如此关心修炼之道,精神可嘉。只是……气息浮躁,恐是近日贪玩,未曾好好温习功课?修炼基础,首重心定,妹妹们还需多下些静心功夫才是。”
那粉裙女孩被噎得脸色一红,她近日确实因贪看话本荒废了功课,被母亲训斥过,此刻被凌落点破,又惊又恼,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旁边几个女孩也讪讪地收敛了笑容。她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沉静寡言的异瞳嫡女,开口竟如此犀利,直戳要害,且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反倒让她们显得幼稚可笑。
凌落不再理会她们,转而低声与母亲说了两句话,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林婉清担忧地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稍稍安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多时,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由远及近,在一群宫女嬷嬷的簇拥下,一位身着鹅黄宫装、头戴珠翠的少女款步而来,二公主谢灵玥今日恰好来侯府做客。
她约莫十七八岁,容貌娇艳,眉眼间带着皇家公主特有的骄矜。
她的到来,让轩榭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夫人们纷纷起身见礼,小姐们更是屏息凝神。
谢灵玥目光随意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凌落身上,或者说,落在了她那双无法忽视的异瞳上。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宫人安置好的上首位置坐下,这才慢悠悠开口:
“早听说永宁侯府的嫡小姐生了一双福气眼,今日一见,果然……别致。”
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来,本公主依稀记得,凌小姐似乎……与五皇兄自小便有婚约?倒是桩难得的缘分。
只是五皇兄如今修炼日益精进,凌小姐日后若想与皇兄并肩,这修炼上……可要多多上心才是,总不能一直‘静坐养神’吧?”
她看似关切的话语却引得在场不少小姐交换眼神,看向凌落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同情或幸灾乐祸。
凌落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指尖传来瓷器温润的触感。
婚约……她几乎快要忘了这桩自出生起就被打上的烙印。
退婚?这个念头再次浮现。
但以她如今这微末的修为和尴尬的处境,谈何容易?皇家颜面,侯府声誉,都不是她能轻易撼动的。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抬眼迎向谢灵玥的目光,露出一抹疏离的浅笑:“公主殿下说的是。修炼之道,漫长艰辛,臣女资质愚钝,唯有勤勉而已。至于婚约,乃陛下恩典,长辈之命,臣女年幼,不敢妄议。”
谢灵玥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一下,细眉微挑,正要再说些什么,主持宴席的王氏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提议让小姐们以菊为题,或吟诗,或作画,助助雅兴。
这既能展示才艺,更能凸显各家教养的提议立刻得到了不少附和。
谢灵玥轻哼一声,不再盯着凌落,转而看向那些跃跃欲试的官家小姐们。
很快,便有几位小姐上前,或吟诵前人咏菊名句,或展示自己的画作,引来阵阵称赞。气氛似乎重新变得融洽热闹。
凌落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偶尔啜一口茶,异瞳沉静地观察着,心思却依旧在琢磨着体内灵力的运转。
直到丞相府的千金苏瑶盈盈起身。
她年岁与凌落相仿,气质温婉,蓝瞳清澈,在众人注视下略一沉吟,便开口吟道:“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诗句一出,满座皆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
“好诗!意境高远,贴合菊之品性!”
“苏小姐好才情!”
连谢灵玥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苏瑶矜持一笑,款款落座。
然而,坐在下方的凌落,却在听到第一句时,心头便猛地一震。
这诗……这分明是唐代元稹的《菊花》!她前世虽非文科专精,但这首小学课本上的诗,她绝不会记错!水云涧大玄王朝,怎会出现地球上的唐诗?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装不经意间看向苏瑶,试图从她温婉的笑容中看出些什么。
然而,未等她理清思绪,另一边,一个穿着略显朴素、来自某个六品小官家的庶女周芸儿,并不出彩的褐色瞳孔微微闪烁,似乎不甘被苏瑶抢尽风头,也急急站了起来,脆生生道:“我……我也有一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轰——!凌落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