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来李照月都没发过这么大的火,明明在他残疾后的十一年里,他受到的屈辱与挖苦已经不是一只手能数得过来的事情,多得甚至能让他感到习以为常才对。可是他这会却觉得很难受,心中突然之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涨感,受损的神经也传来渐渐清晰的疼痛。而这些的起源大概全是因为李明远不是外人,而是与他同父同母的兄弟。
瘫痪了十一年,别说是陌生人、同学、邻居,这些与他没有什么紧密关系的人会嫌弃,朝他投来异样的眼光,就连亲戚,乃至家里人都觉得他是一个负担、是累赘。逢年过节家庭聚会中他难免听到亲戚的那些闲言碎语,父母时常刻意在他面前念叨的那一大串大笔大笔的花销,以及现在李明远尖锐的话语,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在刺痛着他的心。仿佛他身上就差贴上一块“无能”的标签,是因为他的存在,才让这个家庭变得更加不美满。
颈椎的脊髓损伤就是一件要命的事,不仅剥夺了他的生活自理能力,现在连表达生气这一简单情绪都成为了一种奢望。即使他再生气、再难受,可是又能做什么呢?连抬起手这一动作都费力的人,更别说能砸在李明远的脸上,给他重重的一拳。
李照月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连指尖都在微微地发着抖。或许是因为李明远方才那句极其具有羞辱性的话语,他的目光变得很冷淡,就这样坐在轮椅上,冷冷地注视着李明远。
他的下巴和胸前的衣服沾满粥液,看起来惨不忍睹,因为方才的咳呛,胸腔还在止不住地起伏,蜷缩在一起的手指也在无意识地抽着、绞着,一个连吞咽都成了难题,吃个饭还能呛自己一身的人,却偏偏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盯着一个人。
李照月此刻的状态毫无尊严可言,换作以前,李明远又不知道能说出什么话来羞辱他。可当他对上李照月那个冰冷的眼神,刚刚因为羞辱李照月而获得的快感突然之间消失,李明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呼吸一滞,忽然之间笑不出来了,觉得很无趣。
许慧洗完衣服,从卫生间出来看到这一幕,见碗里的粥还有大半碗,而李照月的衣服又成了这样,吃进去的估计都没漏出来的多。她火气上来,骂李明远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又大声地骂吃个饭都能吃成这样。后一句话李照月明白,她不仅是说给李明远听,更是说给他听。李照月烦躁得闭上了眼,任由她帮自己把胸前的一片狼藉收拾干净。
李照月其实极少生气,但是不生气不代表他就没有脾气,他生气的时候倔强得很,别人怎么费心思也很难哄好。这一点和李江很像,而李江这样倔强的性格,偏偏又和许慧那种强势的性格冲突,所以父母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吵架,家庭关系并不和谐。
“张嘴吃了。”
许慧坐下来端着碗喂他吃,语气算不上好,和命令没有什么区别。李明远还站在一旁,那副表情像是想要看他笑话,似乎是嘲笑他连吃饭都需要别人喂。李照月回想起刚才的事情,有些不悦,他不肯看李明远,更不肯让李明远看着他被人喂饭。他费劲地将头偏在一边,避开了那个勺子。
然而这个动作惹怒了许慧,她咣的一下把碗放在桌上,一天的怨气随之而发:“我每天上班这么累,回来还要伺候你,你现在又在这耍什么脾气,发脾气给谁看呢!不肯吃就别吃了,真把自己当什么,你饿死了我都不管你!”
十一年来李照月在这个家受到的待遇基本上就是这样,以前还尚存有一点行动能力,手也还能活动的时候,还可以赚一些钱,在这个家里也有一些权利。可现在重残至此,不仅赚不了钱还要给家里增添大笔的支出,别说是提意见和否定的权利,他连生气的权利都没有。
晚饭过后许慧给他擦过身体,就当是洗澡。冬天天冷,靠她一个人给李照月洗澡比较困难,还有可能会着凉。擦身体的时候李照月其实已经没那么生气了,但许慧的嘴依旧说个不停,没完没了,大意就是斥责他今天有多么不懂事,又从他小时候说起,说她把他们兄妹三个带大有多么不容易。
擦过身体后换纸尿裤,一袋纸尿裤快见了底。这东西是消耗品,用量大,花的钱也多,许慧只有冬天才舍得给他用。夏天就用尿布,用旧衣服裁成一段布料,垫身下就行,弄湿了就洗,再换。但冬天不行,湿答答地捂在腿间肯定会受凉,李照月这种孱弱的身体一受凉就生重病,医药费得花更多钱,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