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莉泽,
抱歉回信晚了。又来了一大批新兵,他们的想法一个比一个新奇。我得拿出些长官的威严,不然要被他们处成同期了。
我很乐意当你的第二导师,专门督促你的生活作息。记住下午不准喝咖啡,别凌晨突然有灵感,更别在被子里点灯奋笔疾书。
马上就能成为Dr丈夫的Eddie
March 13, 1938
亲爱的爱德华,
答辩没通过……(一堆被划去无法辨认的字迹)他们觉得我本国文献引用不够(很多作者发表时明明都是德国人……)他们以为被引用的论文是糖霜,可以根据口味调整么?好在希尔伯特教授还在哥廷根,我指出了那个问题的自相矛盾,什么与“传统数学核心精神的分离”。数学?精神?有也不是搞二分法对立。
算了。要求六个月内提交改稿。费舍尔也很无奈,说帮我看看怎么多洒点德式糖霜。可能结构还要剪裁重拼一下。要不我找母亲学学怎么织毛衣?
不得不改论文的Liz
May 3, 1938
亲爱的莉泽,
听起来这是款新式蛋糕,糖霜是主体。虽然我很怀疑到底有几个蛋糕是有真实蛋糕胚在里面的,但你做的肯定有。
糕点师考虑做家庭甜品吗,配方由你做主,就像你妈妈那样。
等Liz学成归来的Ed
May 23, 1938
亲爱的爱德华,
我决定速战速决,给了致死量的糖分后重新提交。这次稿件都没通过……费舍尔觉得是第二篇发在美国期刊上的工作占比过高,他建议我再在德国期刊上发一篇,稀释上一篇论文的比重。他还颇为好心的给了我个免费地、帮加糖霜的厨子,即他儿子,我负责蛋糕胚就行。我几乎当场笑出了声,但还是得体地告诉他们我有未婚夫了。明天就把戒指戴手上去学校,管它高调不高调的。
和学校的合约到明年八月末结束。有点不想做了……但就差这一点点……
想去法国旅游的Liz
Aug 13, 1938
亲爱的莉泽,
我觉得还是莉泽·莱因哈特比较好听。你都不会剥虾,怎么姓费舍尔。不搭。
PS. 很高兴婚戒终于派上它的用场,是佩戴不是收藏。
差点被抢走未婚妻的Ed
Aug 23, 1938
莉泽·费舍尔这个可能性深深刺激到了爱德华。他当下请了两天假,去了一次剑桥。
他一进门就冲向莉泽导师,将莉泽的来信塞到他手里:“教授,我觉得莉泽可能遇到了一些麻烦。”他语气严重。
教授挑眉看了爱德华一眼,戴上眼镜,低头读信。
“怪不得。”他说,“前一阵她还写信问候,问最近有没有交流的项目。”
“??!”
“这不刚给她造出来一个贴她研究方向的,还没来得及寄。”
教授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爱德华。爱德华接过,课题看不懂,邀请函印在有着学校烫金的纸上,很是令人安心。
“早一点落实合法身份,也不至于折腾这遭。”教授看着认真读文件的爱德华悠悠道。
爱德华充耳不闻,将文件递回给他:“您赶紧把它寄了。”
“你们两个倒都不客气。”
爱德华不好意思地笑笑:“等莉泽回来,让她给您工作。”
教授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英国这边的签证很快办了下来,德国那边的审核手续迟迟未批。由于不少学者逃往海外,政府审查慢得很,理工科学者离境尤为敏感。
二人通信频率也降了下来。
莉泽新开了一个课题,还是纯理论方向,闲时还帮费舍尔英语论文改稿。二人心照不宣地进行着另一种利益交换,起码费舍尔是这么觉得的。
10月,莉泽收到通知,要求补充解释她具体研究的内容。她翻出根本不想再看一次的第二稿毕业论文,挑了几句句子抄了上去。
过了两周,费舍尔询问她怎么想去剑桥交流,虽然就六个月,这节骨眼可有些敏感。莉泽低头笑笑,说想见未婚夫,现在他不方便来德国,只能自己想办法了。低垂的手上蓝宝石戒指在太阳下折射出五彩的光。
费舍尔沉默片刻,了然。他答复了出入境管理处,确认这是他批准并支持的学术交流。
再次陷入等待。
11月,水晶之夜的后两天,莉泽收到了允许出境的文件。她去信剑桥,计划新年后出发。
焦虑了两个多月的爱德华心总算放下一半。
圣诞前,莉泽帮费舍尔翻译改稿了两篇论文,顺便检查了下他的证明。
这个假期,莉泽的父母将她喜欢吃的菜轮着做了一遍。父女二人交换了日常用的钢笔,虽然莉泽嫌弃父亲的笔尖刮纸,父亲嫌弃她的笔像水龙头。母亲将自己常戴的蓝色珐琅矢车菊胸针塞进了行李箱,哪怕莉泽不记得戴也得收下。莉泽被要求多寄点照片回来,现在他们知道她之前有照片但不爱往家里寄。他们约定明年圣诞有机会就回来看看。
1939年初,莉泽独自踏上前往英国的旅程,一如1932年。
边检详细地询问一番交流计划和课题,来回翻看了几次文件,盖章放行;英国海关也比以前更谨慎。
莉泽不免有些感慨,如今海关都要精通文理各科。顺利入境后,她登上前往伦敦换乘的火车。
火车缓缓启动。
莉泽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拿出一本《格林童话》。最近她发现读童话的乐趣,明明小时候都没发现这些故事这么阴森,还有不少隐喻。还真挺适合育儿的,大人小孩读两套故事,谁都不会无聊。
正读到公主为拯救六位变成天鹅的哥哥,不能说话不能笑不停地织衣服,被误解杀了孩子都无法辩解,莉泽挑逻辑漏洞的毛病刚要发作,车厢里来了别的乘客——
“你好,我能坐这儿么?”
莉泽头也不抬地答:“请便。”
过了几秒,她抬头——
“都听不出我声音了。”对面埋怨,蓝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委屈。
莉泽本想问你怎么来了,目光却先落在他脸上:“你黑了。”
爱德华咬牙:“你还是看书吧。”
莉泽笑着摇了下头,收起书本,弯眼看着他,笑意全然收不住。
“你怎么来了?不说了我先去剑桥落脚。”
“还没开学呢,过去做什么。”爱德华道,“我父母在伦敦等你呢。他们都很想见你。”
莉泽愣了下:“现在?”
对面微笑点头:“现在。”
“你故意的。”
“怪信件审查,打了半年哑谜。”爱德华将责任推得干净。
就这样,莉泽被半道截回了伦敦,同海德一家度过了愉快的一周后,启程前往剑桥。
复活节假期,爱德华总算正式将莉泽纳入自己的法律关系。双方改姓莱因哈特-海德登上报纸后,爱德华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公示确认了。假期后,莉泽从访问学者转成了剑桥正式研究员。
9月,英法正式对德宣战后,爱德华后怕地将莉泽抱进怀里,不停地轻吻确认。起初,生活如常,爱德华基本可以每周回家一次,偶有加班训练。到了次年5月,德军闪击法国,法国很快沦陷,爱德华忙得几乎没时间回来,偶尔回来一次,被乔安娜抓着问有没有计划要孩子。爱德华推脱,说万一没能回来莉泽该多难,怕她一个人看着孩子伤心。乔安娜觉得他该问问莉泽本人意见。但爱德华问得过于迂回,待莉泽搞明白他意思后,直接把人往床上推,说现在就基因复制一份。吓得爱德华连夜跑回基地。
7月,德国尝试摧毁英国皇家空军获得制空权,英德两军正在不列颠上空焦灼。
爱德华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也没个电话;老海德也忙得见不到人。乔安娜干脆搬来小夫妻在剑桥的住处,有个人陪总是好的。
莉泽将文件都带回了家,一点点铺满整个书桌,推到电话边,没个停歇。
乔安娜明白了儿子的担心从哪来的。午餐后,她把人拖到附近的公园走一圈,晒晒太阳。出门前,莉泽犹豫地看了电话一眼,乔安娜推了她一把:“有的时候,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莉泽点头,又瞥了电话一眼才出门。
8月末,德国失误在伦敦扔下第一颗炸弹,英国轰炸柏林以反制,战斗升级。
爱德华好不容易抢到个通讯空档,致电家中。莉泽的声音传来,像是太妃糖,有些失真。
“莉泽,是我。我还好。你随便说点什么,我想听你说话。”他说。
“好。乔安娜和我都还好。炸弹没炸到我们这儿。”
“那就好。”
“嗯。学校没受什么大影响,就是少了几个同事。希望他们都还好。老头又分了些他们做一半的项目给我挑。”
爱德华笑:“等我回来是不是可以喊你教授了。”
“那你还是早点回来吧。”停了会儿,她补充道,“平安回来。”
电流滋啦地划过。
“好。”他承诺。
“……”
“通讯时间到了。”
“好…”
“莉泽。”
“嗯。”
“没事。”
电话断了。
十月,双方激战不下,德国决定推迟英国登陆计划,转而夜间空袭工业区以打乱生产力,英国空军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十一月末,爱德华得到了轮休的机会,回到剑桥和家人团聚;老海德依旧坐镇南边海域。
一家人安安静静地相处了三天,爱德华总爱抱着莉泽不撒手,莉泽很快习惯了这个人形热水袋,没带着还怪冷的。他同乔安娜打趣老海德是做决定的人应该比自己安全,让她别担心,遭到莉泽和乔安娜的白眼。回基地前,三人在站台磨蹭了半天,直到火车要启动了爱德华才上去。
1941年春,德军又加强了空袭的力度,到了夏季,德国飞行员转移去了东线。英国空军这才得到真正的休养机会。爱德华因综合能力佳而被特别行动组招募,但一番面试下来,他只进入候选名单,因为他不觉得自己能够瞒住妻子自己具体在做什么飞行任务——妻子是可以信任的,但十分擅长捕捉漏洞。老海德知道后觉得有些丢脸,又隐隐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两年,爱德华任务不像之前那般紧迫,大概一个月能回家一次。1944年中,盟军在诺曼底划破一道口子,战线快速推进,乔安娜和莉泽再次陷入等待,好在升了少校的爱德华可以和老海德一样在幕后指挥为主。
牌桌聚会最适合消磨时间。乔安娜教会莉泽玩牌类游戏,原以为她会是个善于记牌算牌的,结果莉泽摸牌的时候根本动不了一点脑,还是uno最适合她。剑桥的女性职员和太太圈里,倒很喜欢和莱因哈特教授打牌,总玩不熟练受人摆布的样子,和平时写天书的模样形成极大反差。
谁都知道德军的落败只是时间问题,法国、比利时西线稳步推进,但莉泽还是不免感到烦躁——她已经同父母失联三四年。听说汉诺威最近总是被轰炸……
莉泽最近课上留的作业收到了不少学生的抱怨,后来发现约办公室聊天的学生太多,她才克制一些。爱德华回家那天,她心情颇好地把作业改成了随堂口试,好多留些时间在家。学生们怨声载道,表示不如留作业。爱德华听了后笑她新手老师,没个轻重。莉泽委屈,表示这事超级大忙人英雄也有份。爱德华笑纳。
5月,德国签署投降书,战事正式宣告结束。爱德华发来电报保平安,表示自己会争取早些回来。六月初,爱德华替莉泽父母电报保平安。英占区缺人缺得厉害。直到六月末,爱德华好不容易抽身回英国。他协调好手头的飞机调度工作,又从运输队蹭到一辆返航的货运飞机,这才得以脱身。
一进家门,莉泽飞奔向他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他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安心地吸了一口气,落地的实感终于充盈了他。莉泽久久不肯松手,抱得他都有些喘不上气。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回来了。”他说,过了几秒又补上一句,“不走了。”
莉泽低低地嗯了一声,有些鼻音。
爱德华愣了下,试探地问:“是不是哭了?”
“没有。”
“……好,没有。”
“嗯。”
爱德华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待莉泽缓过来,终于松开他。爱德华顺势将人抱起,走向沙发,自己坐下后又把人圈回怀里。莉泽一只手臂始终挂在他脖子上。
爱德华得空的手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照片:“爸爸妈妈都还好。”
莉泽低头去看照片。
“家里就屋顶被震坏了一片,我都修好了。”
莉泽另一只手也圈上了他的脖子。他们额头贴着额头。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谢谢。”
“嗯?”
“所有。”
过了会儿,她又补充道:“你活着回来。”
他闭上眼,微微抬头,贴上她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