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沈不言站起来,“我让人给你带了衣裳。”
档案库门口,一个侍女捧着一套衣裳站在那里。苏榆看了一眼那套衣裳——月白色的褙子,藕荷色的裙子,蜀锦的料子,暗纹如意云头。和她第一次去聚贤楼赴宴时穿的那件很像,但不是同一件。这件更素雅一些,没有那么多花纹,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淡银色的滚边。
苏榆换好衣裳,跟着沈不言出了户部衙门。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黑漆平顶马车,和以前一样。但车里面多了一个暖炉,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车厢里暖烘烘的。苏榆坐进去,发现座位上多了一个棉垫子,厚实柔软,坐上去像坐在云朵上。
“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榆问。
沈不言靠在车壁上,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睛。“严厉。但不凶。”
“严厉和不凶,有什么区别?”
沈不言睁开眼,看着她。“严厉的人,会让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不凶的人,会让你知道自己还可以做得更好。”
苏榆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她把它记在了心里。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停在了城北的一座府邸门前。苏榆下车,抬头看——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大长公主府”五个字,字是鎏金的,每一笔都有大拇指粗。门口的石狮子比户部的还大,瞪着眼睛,张着嘴巴,像是随时会扑过来。
苏榆跟着沈不言走进去。穿过三道门,走过一条抄手游廊,经过一个种满梅花的院子,到了一间暖阁。暖阁里烧着地龙,热气从脚底升上来,暖洋洋的。一个老人坐在暖阁正中的椅子上,穿着一件秋香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灰色的抹额,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她的头发全白了,但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
苏榆跪下来,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民女苏榆,拜见大长公主。”
老人没有立刻让她起来。她看着苏榆,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好几遍。然后她笑了。她的笑声不大,但很清朗,像冬天里结冰的河面下流动的水声。
“起来吧。”老人说。
苏榆站起来,垂手而立。
老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苏榆坐下来,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老人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沈不言。“不言,你出去。我跟苏姑娘说几句话。”
沈不言看了苏榆一眼,转身走出了暖阁。
暖阁的门关上了。
老人把佛珠放在桌上,端起手边的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慢,但不迟钝,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从容的、经年累月养成的优雅。
“苏榆,”老人放下茶碗,“永昌票号案的事,不言跟我说过。他说,没有你,这个案子查不到底。”
苏榆低下头。“民女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老人笑了一下,“你一个药铺账房,核查亲王谋逆案,这是你分内的事?”
苏榆没有回答。
老人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梅花上。梅花开了,红艳艳的,在雪地里像一团一团的火。
“不言这个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话。”老人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声音低了下去,“他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考上进士的时候,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他到监察司任职的时候,我担心得一晚上没睡着。他接手永昌票号案的时候,我害怕得一晚上没睡着。”
苏榆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人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明亮的、锐利的、看透了几十年风雨的眼睛,此刻看着苏榆,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请求,又像是托付。
“苏榆,”老人的声音很低,“不言他……不会照顾自己。在监察司那些年,一个人住,一个人吃,生病了也没人知道。我问过他,什么时候成家?他说不急。我问了他十年,他说了十年‘不急’。”
苏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苏榆的手背。她的手很暖,干燥的,带着佛珠的檀香味。
“苏榆,”老人说,“我这个做母亲的,不会逼他。但我想知道,他身边有没有一个人,能在他忘了吃饭的时候给他送一碗饭,能在他睡不着的时候陪他说说话,能在他被人骂的时候站在他前面——或者站在他旁边。”
苏榆低下头,看着老人拍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皮肤上有淡淡的老年斑,但手指还是直的,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公主殿下,”苏榆的声音很轻,“沈大人……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老人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泪光的笑。
“我知道。”老人说,“所以我才怕他一个人。”
暖阁的门打开了。沈不言站在门口,看着暖阁里的两个人——他的母亲坐在椅子上,苏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母亲,”沈不言的声音有些发紧,“您跟苏榆说什么了?”
老人把手从苏榆手背上收回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然后看了沈不言一眼。
“我说你小时候尿床的事。”
沈不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像一个做了错事被抓到的小孩。苏榆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她从来没见过沈不言脸红。这个从三品的监察司长官,太子少保,皇上的堂弟,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在大理寺正堂上面不改色,在荣王面前寸步不让。但他妈妈说他小时候尿床,他脸红了。
“母亲——”沈不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语调。
老人摆了摆手,笑了。“行了行了,不说了。苏榆,留下来吃饭。”
苏榆看了一眼沈不言。沈不言的脸还红着,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苏榆说。
晚饭是在暖阁里吃的。菜的样数不多,但每一道都很精致。一道清蒸鲈鱼,一道蟹粉豆腐,一道炒时蔬,一盅鸡汤,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圆子。老人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不时地看看苏榆,看看沈不言,嘴角一直带着笑。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苏榆起身告辞,老人没有挽留,让沈不言送她。
两个人走在大长公主府门口的街上。夜风很冷,吹得苏榆的脸颊生疼。她缩了缩脖子,把褙子的领子竖起来。沈不言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她并肩。
“沈大人,”苏榆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你母亲说,你小时候尿床。”
沈不言沉默了两秒。“她骗你的。”
苏榆笑了一下。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夜空中有一颗星星特别亮,挂在西南方的天际,像一颗巨大的钻石。
“苏榆。”沈不言忽然停下来。
苏榆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沈不言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峻的、沉稳的、滴水不漏的。但他的眼睛——那双冷冽的、锐利的、像深冬的河面下缓缓流动的暗水一样的眼睛——在月光里,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很多。
“我母亲今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他说,“不是她的意思。”
苏榆眨了眨眼。“那是谁的意思?”
沈不言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的。”他说。
夜风从远处吹来,吹得路边的树枝沙沙作响。苏榆站在月光下,看着沈不言,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那簇小小的、摇曳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焰。
“沈大人,”苏榆的声音很轻很轻,“您是在……跟我告白吗?”
沈不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笑小,比什么表情都大。
“不是。”他说,“是在告诉你——馄饨可以天天吃。”
苏榆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她笑得很轻,笑声被夜风吹散了,但沈不言听到了。
打工人,升职了,加薪了,有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有了一个会给她送馄饨的顶头上司,有了一个会在她睡着时给她披外衫的人。
苏榆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那轮月亮。月亮是弯的,像一只眯着的眼睛,像沈不言笑起来的嘴角,像青禾把桂花糖藕端到她面前时眼睛里的光。
“沈大人,”她说,“明天我想吃炸酱面。”
“多放黄瓜丝?”
“嗯。多放黄瓜丝。”
沈不言点了点头,转过身,朝来路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榆。”
“嗯?”
“谢谢你。”
苏榆站在月光下,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月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她踩在他的影子上,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打工人,不加班了。
今天回家,明天再来。
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每一天都来。
因为有一间没有窗户的档案库在等她,有一摞六十年的烂账在等她,有一个会给她送炸酱面的人在等她。
苏榆转过身,走进了月色深处。
身后,沈不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但苏榆知道,明天他还会来。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每一天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