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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王府问心,不生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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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懂了。”

荣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真诚的欣赏。

“六年,我让人做了六年的账。户部的人看不懂,工部的人看不懂,太常寺和太医院的人更看不懂。监察司的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除了‘有问题’三个字,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但你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把所有的问题都找了出来。每一笔银子,从哪个衙门出来的,经过几道手,最后去了哪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荣王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苏榆认出了那张纸,是她画的资金流向总图。沈不言把这张图也交给了皇帝,皇帝又拿给了荣王看。

“这个,”荣王指着图上那条从太医院到永昌票号到裕丰商号再到荣王府的线,“你画这个用了多久?”

苏榆想了想,如实回答:“四天。”

荣王沉默了片刻。

“四天。”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惋惜,“我用了六年做的事,你用了四天就看透了。”

他把那张纸放回书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苏榆。

“苏榆,你有没有想过,来我这边做事?”

来了。

苏榆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她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

“王爷厚爱,民女不敢当。”

“不是厚爱。”荣王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商量的、近乎恳切的语气,“是欣赏。你的本事,在回春堂做账房可惜了,在监察司做临时差员也可惜了。到我这里来,我给你开三倍的工钱,给你独立的账房,给你你想调用的任何人手。你要查什么账,我都让你查——不是做假账,是帮我把王府的账目理清楚。你知道的,王府的账,不比永昌票号简单。”

苏榆看着他。

荣王的眼神很真诚——至少看起来真诚。但苏榆知道,一个能把谋逆的野心藏六年而不露破绽的人,他的真诚是最不可信的。

“王爷,”苏榆说,“民女有一件事不明白。”

“说。”

“您为什么要见我?”

荣王看着她,目光微动。

“因为我想知道,看懂我账册的人,是什么样的。”他说,“现在我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从书案上拿起那幅未完成的山水画,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

“苏榆,账册上的那些银子,你知道它们去了哪里。”荣王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苏榆能听到,“太湖上的那些兵,那些船,你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苏榆没有接话。

荣王也不需要她接话。他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沈不言听到。

“永安四年,江南水灾。你知道朝廷拨了多少银子赈灾吗?八十万两。八十万两,够不够?不够。江南道三十万灾民,八十万两银子发到每个人手里,不到三两。三两银子够吃什么?够吃一个月的粥。一个月之后呢?朝廷的下一笔赈灾款什么时候到?不知道。”

苏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荣王在把她往一个方向引——把他的谋逆包装成忧民。募兵,是为了保护百姓;造船,是为了运送救灾物资;挪用国库银两,是为了填补朝廷赈灾的缺口。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叙事。漂亮到如果苏榆不是一个看过完整账册的人,她可能会被说服。

“王爷,”苏榆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永安四年的江南水灾,朝廷确实拨了八十万两。但那八十万两,没有全部到灾民手里。经手赈灾款的官员,层层克扣,到灾民手里的,每人不到一两。”

荣王看着她。

苏榆继续说:“王爷在永安四年从永昌票号调拨了六十三万两银子,用于太湖募兵。如果您真的想赈灾,为什么不把这六十三万两直接发给灾民?为什么要把银子变成刀枪、变成战船、变成一支驻扎在太湖岛上的私人军队?”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荣王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放在书案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苏榆,”他说,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多了一层薄薄的、像冰一样的凉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民女知道。”苏榆说,“民女在陈述账册上的事实。永安四年,太湖募兵支出六十三万两。永安五年,七十一万两。今年四个月,二十九万两。累计两百八十五万两。这些银子,没有一分钱用于赈灾。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荣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真正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苦涩的笑。

“苏榆,”他说,“你真的只有十六岁吗?”

苏榆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十六岁——她的身体确实是十六岁。但她的灵魂,二十六岁,注册会计师,四大高级审计师,见过无数比荣王更会撒谎的人。十六岁的壳子里,装着一个比荣王更老练的灵魂。

“王爷,”苏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民女的年纪不重要。重要的是,账册上的数字不会骗人。您用什么说辞美化那些银子,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那些银子,是从国库里偷出来的,是用来养私兵、造战船的。而私兵和战船,是用来做什么的,您比我清楚。”

荣王的笑彻底收了回去。

他的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没有了温和,没有了欣赏,没有了试探。那张脸像一面墙,光秃秃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苏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知道你这些话,足以让你死多少次吗?”

苏榆看着他。

“王爷,民女知道。但民女也知道,您不会杀我。杀了我,就坐实了您的罪名。一个杀人灭口的皇子,和一个被诬陷的皇子,在皇上眼里是不一样的。”

荣王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房里只有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苏榆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荣王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所有伪装,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不加修饰的疲惫。

“苏榆,你走吧。”

苏榆行了个礼,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手触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荣王的声音。

“苏榆。”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会后悔的。”荣王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选了站在沈不言那边。但你不知道,沈不言背后的那个人,比我要狠得多。”

苏榆握着门把手,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不言站在门口,背靠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他看到苏榆出来,什么也没问,转身就走。苏榆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抄手游廊,走过荷花池,穿过三道门,走出了荣王府的大门。

阳光照在苏榆脸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荣王府门前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不言站在她身边,侧过头看着她。

“他跟你说了什么?”

苏榆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话。

“他说我会后悔。”

沈不言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后悔吗?”

苏榆看着荣王府那块鎏金的匾额,看着匾额上“荣王府”三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着这整整一条街的高墙和飞檐。

“不后悔。”她说。

沈不言没有再问。

两个人并肩走在荣王府前的那条长街上,一前一后变成了并排。苏榆的步子不大,沈不言的步子大,但他走得很慢,慢到苏榆不需要加快就能和他并肩。

走了大约半条街,苏榆忽然说了一句话。

“沈大人,他说,沈不言背后的那个人,比他要狠得多。”

沈不言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说得对。”沈不言说。

苏榆侧过头看着他。

沈不言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皇上比荣王狠。一个能坐稳皇位三十年的皇帝,不可能不狠。荣王的狠,是摆在明面上的——募兵、造船、谋反。皇上的狠,是藏在笑脸后面的——用你的时候给你一切,不用你的时候收回一切。”

苏榆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沈大人,你在害怕吗?”

沈不言没有回答。

但苏榆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慢了一些,慢到和她完全同步。

“沈大人,不用怕。”苏榆说,“账册在我脑子里,证据在我手里。皇上用不用我,是他的事。但我手里的真相,谁也不能拿走。”

沈不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但眼神很硬,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表面光滑圆润,但内核坚不可摧。

“苏榆,”沈不言说,“你有时候真的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人。”

苏榆弯了一下嘴角。

“沈大人,你有时候也不像一个从三品的官员。”

沈不言微微挑眉。

“你像什么?”

苏榆想了想,说了一句她自己也没想到的话。

“像一个——会请我吃馄饨的人。”

沈不言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介于哭笑不得和认命之间。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在手里抛了一下,收回去。

“今天不行。今天还有事。”

“什么事?”

“回去等消息。”沈不言说,“三法司的会审,明天开始。你要做好准备,随时可能被叫去作证。”

苏榆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了街口。沈不言往左转,去监察司;苏榆往右转,回回春堂。

走了几步,苏榆忽然回过头。

“沈大人。”

沈不言停下来,回头看她。

“明天的会审,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沈不言看着她,阳光在他的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苏榆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进了阳光里。

苏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她转过身,往回春堂的方向走。

风从身后吹来,吹得她的裙摆在脚踝处轻轻地飘。

打工人,明天会审。

不是回春堂的账房,不是监察司的临时差员。

是那个看懂了一切、看透了一切、看穿了一切的人。

苏榆攥紧了袖中的监察司差牌,加快了脚步。

阳光在她身后铺了一地,金灿灿的,像一条通往明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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