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上的第五天,苏榆看到了京城的城墙。
晨曦中,灰黑色的城廓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墙上的垛口一个挨着一个,在淡青色的天幕上勾勒出锯齿状的剪影。城楼上插着旗,旗子在晨风里猎猎作响,金色和红色交错的纹样远远看去像一团燃烧的火。
苏榆站在船头,扶着舱门,看着那座她离开了半个月的城市。
半个月。她骑着一匹八百文钱的瘦马出城,坐着监察司的船回来。出城的时候是一个账房,回来的时候——还是账房。但怀里的红木匣子,已经不是那个空的了。
沈不言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手里抱着那个真正的匣子。一路上,他亲手抱着,从不假手于人。睡觉的时候匣子放在枕头边,吃饭的时候匣子放在手边,船靠岸补给的时候匣子锁在船舱的暗格里,钥匙挂在他脖子上。
“苏榆。”他忽然开口。
“嗯?”
“进了城,你先回回春堂。”
苏榆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沈不言的目光落在远处城墙的轮廓上,没有看她。
“不是要进宫吗?”苏榆问。
“我一个人去。”沈不言说,“你在场不合适。这件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苏榆沉默了一下。她知道沈不言的意思——皇帝面前,一个药铺账房出现在那种场合,不合规矩。而且,如果皇帝看到苏榆,就会知道监察司在查这件案子的过程中,用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做诱饵。沈不言不想让苏榆暴露在皇帝面前,不是因为她不够资格,是因为他在保护她。一个被皇帝记住的人,在朝堂上不是好事。
“沈大人,”苏榆从袖中取出那枚监察司的临时差牌,递给他,“这个还给你。我不需要了。”
沈不言看了一眼那枚差牌,没有接。
“留着。”他说,“以后还用得着。”
苏榆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他。
以后还用得着。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件案子结束之后,苏榆和监察司的关系不会断。她还会有用,还会被需要,还会有一个身份。不是回春堂的账房,是监察司的苏榆。
她把差牌收回了袖中。
船在城南的码头靠岸。灰衣小吏已经提前准备好了马车,苏榆上了马车,沈不言没有上。他站在码头上,抱着那个红木匣子,看着苏榆的马车驶出码头,拐进了城南的街道。
马车里,苏榆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沈不言已经不在码头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回春堂还是老样子。门楣上的招牌被雨水洗得发白,“回春堂”三个字的金漆剥落了大半,但铺子里的药香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苦的、涩的、带着一丝甘草的甜。青禾看到苏榆的时候,手里的鸡毛掸子掉在了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榆姐儿!你——你回来了!”
苏榆笑了笑,弯腰捡起鸡毛掸子,塞回青禾手里。“铺子里还好吗?”
“好着呢好着呢!”青禾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东家天天念叨你,说你出门办货怎么半个月都不回来,怕你在外面出事了。我——我去叫东家!”
她一溜烟跑进了后院。
苏榆站在账房门口,看着那间她住了大半年的屋子。桌案上还是老样子,账册整整齐齐地码着,笔架上的毛笔排成一排,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结成一块黑褐色的硬壳。墙角那盆文竹长高了不少,嫩绿的藤蔓顺着墙壁爬了半人高。
苏榆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弧度刚好贴着腰,桌案的高度刚好够她伏案写字。这个地方,她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每一本账册的位置。
但她知道,她不会在这里坐太久了。
沈不言进宫之后,苏榆在回春堂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没有出门,没有见客,甚至连账房的窗户都没有打开。青禾每天给她送饭,每次都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想问她这半个月去了哪里,但看到她脸上那种沉静的、不愿多说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陈鹤亭倒是问了一次。他坐在苏榆对面,端着茶碗,斟酌了很久,说了一句:“小榆,东家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在外面做的事,东家不问。但你要是有什么难处,东家能帮的一定帮。”
苏榆看着陈鹤亭那张憨厚的、带着皱纹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中年商人,不知道什么是复式记账,不知道什么是资金流向图,不知道什么是一百二十张证据卡片。但他知道一件事——苏榆在替他扛一件他扛不住的事。他能做的就是——不问,不添乱,在她回来的时候给她留一盏灯,一碗热饭。
“东家,”苏榆说,“我没事。一切都会好的。”
陈鹤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三天夜里,苏榆在账房里整理那些从湖州带回来的笔记和卡片。她已经把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准备等沈不言的消息一到,就能直接上手。
门被敲了两下。
不是青禾的敲门声——青禾敲门总是很急,咚咚咚的,像是怕里面的人听不见。这敲门声很轻,两下,中间隔了半秒,不急不躁。
苏榆放下笔,走过去开门。
沈不言站在门口。他穿着官服,藏青色的袍子,腰间的银鱼袋在灯笼的光里闪了一下。他的脸色不太好,比在湖州时更白了一些,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像是三天没睡觉。
但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苏榆愣了一下。
沈不言从食盒里端出两碗馄饨,放在账房的桌案上。
“监察司门口那家的。”他说,“鸡汤底的,加了虾皮和葱花。你上次要的。”
苏榆看着那两碗馄饨,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油灯的光里袅袅地飘散。馄饨的皮薄得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汤底是金黄色的,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粒淡黄色的虾皮。
她坐下来,端起一碗,吃了一口。
和在湖州时答应的一模一样。
沈不言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端起一碗,慢慢地吃。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吃馄饨的声音和偶尔的碗筷碰撞声。
吃完馄饨,沈不言把碗放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苏榆面前。
苏榆低头看。
文书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永昌票号案涉事人等,即日起交由三法司会审。荣王禁足于王府,待审。”
苏榆抬起头,看着沈不言。
“皇上看了匣子里的东西,没有当场发怒。”沈不言的声音很平,但苏榆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在克制情绪的习惯动作,“他看了很久,把每封信、每页账册都翻了一遍。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荣儿的心,朕终究没有看透。’”
苏榆沉默了一下。
一个父亲,在发现自己儿子密谋造反之后,说出这样一句话。不是“朕要杀了他”,不是“朕要废了他”,是“朕终究没有看透”。这句话里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个父亲的无力。
“然后呢?”苏榆问。
“然后他叫了三法司的长官进宫,当面把匣子里的证据给他们看了。”沈不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三法司的人看完之后,没有人说话。户部侍郎刘仲和——就是那个从太医院调到户部的——当场跪了,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工部和太常寺的人也跪了,但没有磕头。”
苏榆想起那个名字。刘仲和。永安三年任太医院院使,签字批准了那笔三十万两的“药库修缮”拨款。永安五年调任户部侍郎,现在是户部左侍郎,从二品。他是整个资金链上最关键的衙门经手人之一。
“他认了?”
“没有全部认。”沈不言说,“他只承认在太医院的时候‘失察’,在户部的时候‘没有发现异常’。所有的锅,都甩给了下属。”
苏榆冷笑了一下。她见过太多这种人——在四大做审计的时候,那些被查出问题的企业高管,没有一个会说“我故意的”。都是“我不知道”“我不清楚”“下面的人瞒着我办的”。但账册不会撒谎,数字不会失忆。每一笔异常的拨款,都有刘仲和的签字。他可以甩锅给下属,但签字是他自己的。
“沈大人,会审的时候,需要我去作证吗?”
沈不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苏榆看不懂的东西。
“会审不需要你。但有一件事,需要你。”
“什么事?”
沈不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让苏榆心跳骤停的答案。
“荣王要见你。”
苏榆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荣王要见她。不是沈不言,不是三法司,不是皇帝——是荣王本人。一个被禁足在王府、等待审判的皇子,要求见一个药铺的账房。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下午。他让王府的管事传话给监察司,说想见‘那个看懂永昌票号账册的人’。”
苏榆的大脑飞速运转。荣王要见她,不是求情——求情应该找沈不言,找三法司的长官,找皇帝的近臣,而不是找一个账房。他是要试探她,或者——拉拢她。一个皇子,即使在禁足中,也有他的资源和手段。他可能想收买她,让她在会审中做出对他有利的证词。或者,他想威胁她,让她闭嘴。或者,他想见一见那个让他精心布局六年的账目体系彻底崩塌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沈大人,你替我答应了吗?”
“没有。”沈不言说,“我告诉王府的管事,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要问你的意思。”
苏榆看着沈不言的眼睛。他让她自己选。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面对一个皇子的威逼利诱。不去,永远不会知道荣王想说什么。
苏榆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我去。”
沈不言没有阻止她,没有说“太危险”,没有说“你考虑清楚”。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陪你去。”
苏榆愣了一下。“你陪我去?”
“你以监察司临时差员的身份去见他,我在门外守着。”沈不言说,“这是规矩。监察司的人去任何地方,都不能单独行动。”
苏榆明白了。沈不言不是在保护她,是在给她一个合法的身份。以监察司临时差员的身份去见荣王,荣王就不能对她动手——动了,就是对抗监察司,对抗皇帝。但如果她以回春堂账房的身份去,荣王可以让她“消失”,然后说她只是个普通的药铺伙计,和她说过什么话、见过什么人,都没有记录。
“好。”苏榆说。
第二天上午,苏榆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襦裙——去监察司赴宴时穿过的那件。她对着铜镜梳头,把头发挽成利落的圆髻,用那支银簪固定好。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干练、沉稳、不卑不亢。
沈不言在回春堂门口等她。他今天没有穿官服,穿的是便装——深灰色的直裰,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没有佩玉,没有香囊。看起来像谁家的管事,不像从三品的朝廷大员。
两个人一前一后,没有坐马车,步行往荣王府的方向走去。
荣王府在城东,占了整整一条街。从街口到王府大门,要走一盏茶的工夫。两边的围墙高得看不见里面的建筑,只能看到墙头露出的飞檐和屋顶上金黄色的琉璃瓦。大门是朱红色的,门钉是铜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楣上方的匾额写着“荣王府”三个大字,字是鎏金的,每一笔都有小指粗。
苏榆站在大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几秒。
六百年的王朝,一个皇子的王府,修得像一座小皇宫。而这座小皇宫的一砖一瓦,都是用国库的银子砌的。七百四十万两雪花银,够整个大梁朝的百姓吃一年的饭,全砌进了这堵墙里,铺在这条街上,镀在这块匾上。
沈不言走到门前,对门口的守卫说了句什么。守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锦衣的管事出来,躬身行礼,引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三道门,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经过一个种满荷花的池塘,苏榆被带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很大,比沈不言在监察司的正堂还大。墙上挂着字画,架子上摆着古籍,书案上铺着一张未完成的画,画的是山水,笔触细腻,水墨淋漓。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从角落里一只铜鎏金的香炉里袅袅地飘出来。
荣王坐在书案后面。
苏榆第一次见到荣王真人。之前她只在案卷里看到过他的名字,在账册里看到过他的银两去向,在焦南的信件里看到过他的笔迹。但真人——比她想象的要普通。
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束着。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子,更像一个退隐山林的文人。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画那幅山水画的最后一笔。
苏榆在书房中间站定,沈不言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荣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苏榆记了很久。不是凶狠的,不是阴鸷的,不是任何她预想过的表情。荣王看她的眼神,像一个收藏家在打量一件意外的藏品——审视的,评估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彬彬有礼的好奇。
“你就是苏榆?”荣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不怒自威的气场。
“回王爷,民女苏榆。”苏榆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荣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沈不言,你出去。”荣王说。
沈不言没有动。
荣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介于冷笑和无奈之间。“放心,在你的地盘上,我还能把她吃了不成?我就和她说几句话。”
沈不言看向苏榆。苏榆微微点了一下头。沈不言转身走出书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知道苏榆在里面说什么,他听得到。
书房里只剩下苏榆和荣王两个人。
荣王没有请她坐,也没有给她倒茶。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像在看一本有意思的书。
“苏榆,”他说,“你看了我的账册。”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榆没有否认。
“你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