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的是老黄。
老黄在鎏金班做了四十年,见过班里三代人,什么都见过,什么都记得,但什么都不主动说——他有一套自己的原则,那套原则的核心是:不该说的不说,但该有人知道的,总要有人知道。
他找到阿沉是在一个下午,阿沉在院子里劈柴。
劈柴是阿沉自己要求的活,不是他分内的事,是他这些天用来消耗某种多余的东西的方式。他举起斧子,劈下去,木头裂开,力道比必要的大,每一下都比必要的大。
老黄在院子角落坐下来,抽了一会儿烟,然后开口:"少爷,你知道莲师傅为什么回来吗?"
阿沉停下来,把斧子插在木桩上,转过身,看着老黄。
老黄把烟杆敲了敲,说了一段话,说的时候不快,像一个人把一件存了很久的东西从柜子深处取出来,小心的,一件一件放在台面上。
阿沉听完,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事情是这样的。
莲二十年前在鎏金班,是班主的徒弟,也是台上最好的神猴。他走的那年二十三岁,走得突然,没有给任何人解释。班里有人说他是去了别的班,有人说他出了什么事,有人说他和班主闹翻了,说法很多,没有一个得到过确认。
然后他消失了。二十年。
老黄停了一下,重新把烟杆举起来,但没有抽,只是拿着。
"莲师傅这二十年,欠了债。"他说,"很多债。我不知道怎么欠的,但欠了。"
债主是各种人,最后这些债辗转兜了一圈,落到了一个人手里。
那个人去找了陈鸿年。
"老爷替他把债还了,"老黄说,声音很平,"条件是,永远回来,永远留下。"
阿沉站在院子里,听见这句话,感觉到阳光还是那么晒,地面还是那么硬,什么都没有变,但什么都变了。
他想起那条链子。
那根在莲下巴下面停住的食指。
"以后他住主楼。"
永远留下。
"老爷是什么时候还的债?"阿沉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平,平得让他自己有点陌生。
老黄看了他一眼。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莲在三个月前就已经被还了债,被谈好了条件,被安排好了去处,然后父亲带他回来,带进这座院子,说"以后他住主楼",说得像一件已经完全确定的事,因为它确实是一件已经完全确定的事。
阿沉把斧子从木桩上拔出来,在手里拿了一下,然后放回去,没有继续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