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谌倒想反过来问问她。
他工作很忙,但也不是忙到没有时间建立感情生活的地步。他身边能接触到的同学同事里都有非常优秀,比他更优秀的女性。年轻漂亮,履历光鲜。
但是为什么没有发展呢。
两个人是否能进入一段感情关系,跟世俗定义的优秀并没有必然的相关性。
他的约会像是一场显示社交礼仪的表演,浪费时间一无所获。人和人之间始终隔着礼貌的保护膜,无法触及真心。
最重要的是,蒋谌说,“她们是别人。”
他总是下意识地把自己的约会对象和许知棠作比较,下意识地找出两人的相似点。想她和许知棠的哪里像,如果许知棠穿这条裙子,戴这对耳环会是什么样。
初恋女孩是什么样的人,已经给他人生的这部分感情定了型。
他想自己再也不可能遇到像许知棠这样一腔赤诚,真挚到不怕受伤的人。
后来又意识到,即使遇到了也没有用,因为别人再好都不是许知棠本人。
但这都不代表他有多迷恋许知棠,更谈不上爱到神魂颠倒,死去活来。只是因为错失,因为遗憾。
这个原因对她来说有些残忍,且很可能惹她生气,蒋谌聪明地没有说出口。
他能想象到许知棠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也确定自己达不到相同的情感浓度。
但如果许知棠愿意跟他在一起,他可以在拥有财产独立支配权的年纪,通过别的方式来弥补这种差异。比如舒适的头等舱,比如她喜欢的能出片的设计师酒店。
许知棠没听懂。
什么意思,生活里遇到的所有人都是“别人”啊。难道还有谁天生就是他的“自己人”?
她想到上次地铁认识的小姐妹说,蒋谌在律所里业绩突出,年底很可能还会谈新的分红。
他会不会是升职压力太大了?据说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的人更容易心理变态,属于是现代精英病。
陶悦那边结束了商务晚餐,又给她打来电话。许知棠指了一下手机,离开座位出去接。
蒋谌点点头,居然也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要不要这么黏人啊。许知棠用口型嘲讽他。
“外面酒鬼会越来越多。”
吃完晚饭,人群开始朝着酒吧移动,场地本来就不算大,刚刚走过来的连廊上已经有点拥挤。
原本该挤着许知棠的路人都被他隔开了。许知棠低头接电话,没有注意,“我出来啦,你说。是不是需要我继续跟踪小登?”
“啧,当然不是。你这什么爱好。”陶悦说,“我今天本来就打算忙完以后给你打电话的,上午何松砚找我。”
相贴的手臂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蒋谌拉住她的手腕,换到一个更安静的位置。
“干什么啊他?”
“他来问我上半年,你有没有去过精神科。不是,合着他根本就不知道你抑郁的事啊?”
“……嗯。我当时是害怕,怕他会觉得我很麻烦。”许知棠越说越小声,很没底气但依旧对闺蜜诚实。“他本来就已经觉得我有一点麻烦了。”
“……”
陶悦有点气笑了,“那你怎么不怕麻烦我。是我陪你去挂的号,还特意多开了二十公里去二院精神科找专家。原来是为了瞒过他。”
“你当然比他好啦。男人哪有姐妹可靠。”
“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陶悦十分嫌弃,语气里却还是带了笑意。
“他说是遇到二院那边精神科的同学了,说起你才知道。女朋友这么大的事他一点没发现,估计自己也没脸找你,才来问我的。”
“诶呀。我还以为是家里的药盒没扔干净,被他发现了呢。”许知棠轻轻吸气,“没事的,反正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很好。头不会痛了,手脚也有力气。”
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又重复道,“我现在很好。”
何松砚没有察觉她的异常,是因为他一直认为,她就是个情绪不稳定的人。再加上受到了父亲去世的打击,所以她激动发疯也是正常的。
许知棠想到两人最严重的一次吵架。
那时她刚刚从二院开了堆药回家,心理上还没有接受自己已经是个精神病人。她也学医,知道这比身体上的伤筋动骨难治多了。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也不想变成这样。
比起向男朋友索求关爱,她更怕自己的病情被发现,怕面对那种明明无奈又无力,却还迫于责任不得不忍让,照顾她的疲惫眼神。
她宁愿被当成一个纯粹找事发疯的坏人。
何松砚跟院长女儿一起吃饭,她在家里如坐针毡,发了几十条消息他都没回复。
等他回到家,她又把整顿饭里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从头到尾逼问了一遍。
“我在和长辈吃饭,手机一直响只能关静音。何况总是回消息很没有礼貌。”他叹气,“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相信我,理解我。”
何松砚的表情她历历在目,那明明就是面对麻烦的心寒。
你能不能理智一点?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他又穿上外套,离开了家,不知道是去医院还是别的地方。他没有说。
她问不要自己想要的答案,永远也问不到。心里的愤怒和恐慌不断膨胀,她摔了不少东西,最后坐在一地碎片里嚎啕大哭。
许知棠的后背瞬间湿透,靠着红土砖墙,身体缓慢地滑了下去。很小心地蜷起脚,避免踩到那些碎片。
有什么东西从脸颊滴落,不知道是她的泪水还是冷汗。她听见有人一直在叫一个名字,许知棠,许知棠。
许知棠是谁?
她一定是迷路了,有人一直在找她。
脸颊被一双大手捧住,颇有些用力,掐得她很痛。许知棠被迫清醒,漂浮的魂被牵进身体。
满地狼藉的碎片消失,变成了小镇的石板路,视线中还有两双鞋子,鞋头相对。膝盖抵着膝盖。
她眼皮很重,没有一点力气。仿佛全身的重量都被蒋谌的手托着,随时可能一头栽倒晕过去。
但心跳逐渐均匀了。
蒋谌还是在她耳边继续说话,持续不断地叫她。她从没听过他的声音这样轻柔,“小咪小咪。”
“回到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