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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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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巧荷憎恨宁薄舒。

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宁薄舒骂他,也不是宁薄舒把他拖下床让他滚出宁家。

被接到姚家的那一瞬间,宁薄舒得到的恶意铺天盖地,在外婆家已然受尽白眼,被打被骂,他都可以忍受,一个人已经习惯谩骂和白眼,就不会在乎语言的尖刀。

他恨宁薄舒,是那瓶橘子汁。

为什么要给他那瓶饮料,为什么要告诉他被舅妈欺负。

他麻木地过着知道的凄惨的世俗意义上获得所有人怜悯的悲惨生活,他周围每个人都是催动这件事的幕后真凶。

人太多了,他不知道恨谁,他以为自己接受了,他不在乎。

但有一天,突然有人告诉他,他被欺负了他被虐待了。

宁薄舒没有高高在上,只是随口一说,然后,给了他一瓶橘子汁。

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弥补。

那一瞬间他被当头棒喝,砸的眼冒金星——宁薄舒在可怜自己。

宁薄舒,你享受那么多的爱意,你被全家宠爱,你当然不知道我的生活,你怜悯的目光像是无数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惊天动地的恨意从他身上迸发,他恨他,他恨他!

宁巧荷告诉自己。

他恨宁薄舒。

恨的人太多了,宁巧荷本可以修饰太平,告诉自己谁都不恨,但宁薄舒戳穿这个假面真相,一切轰然崩塌。

那他要恨宁薄舒——他是始作俑者。

他不应该告诉自己,不应该在谩骂他厌恶他恶心他之后告诉他所谓真相。

我不要这些虚伪的短暂的,不属于我的真相。我不要你稀薄的惺惺作态的怜悯。

我不要!

我不可怜!

宁薄舒递给了他一瓶橘子水。他没喝,他告诉自己,他会夺走宁薄舒的宠爱。

他会杀死他。

我不会接受你握着我的手,我不会允许你打破我世界的秩序。

你给我的,我都还你了。我不欠你的。

宁巧荷昏昏沉沉念着宁薄舒,嘴里莫名其妙冒出洋葱圈的味道。又咸又涩。

眼都没眨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眼前出现幻觉,他好像分不清楚哪里是天花板哪里是雪了。

突然,身边的位置开始下陷,有人上了床,他的脸颊被人拍了拍,宁薄舒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宁薄舒端着水,学着宁建设那样照顾他,依葫芦找瓢将宁巧荷的下巴抬起,对准杯口,“喝水。”

是温水。

宁巧荷不想喝,一贴近水,他却不由自主喝起来。干涩的唇泛着白。

“咕咚咕咚——”

他很快就喝完一杯水。

水滑进喉管,让他得以喘息。

宁巧荷的脸很烫,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皮疲惫地撑着,像是一朵薄皮小玫瑰,宁薄舒嘶了一声,手背贴上他的额头,“你怎么不早说你感冒了啊,现在爸爸不在家。”

宁巧荷恹恹耷拉眼皮看了他一眼,黑漆漆的被蒙了一层雾,似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宁薄舒放下他,带着水杯离开,他在床前看了宁巧荷一眼,见到他病得这么厉害,自己也没招,他睡醒肚子很饿,打算去买吃的,“我先走了,你自求多福吧,挺到爸爸回来。”

他出了卧室门。

再一次落到枕头上,宁巧荷喊了一声哥哥,却没有得到回应。

门外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

宁薄舒出门了。

他再一次发疯似的喊了一声宁薄舒,声嘶力竭,连肺都在跟着发抖,但还是无人应答。

“我讨厌你。”

他喃喃自语,缩在被子里,看着屋外的雪落在树上面。

宁巧荷慢慢合眼,黑暗再一次将他染透。

他想,自己真的会被烧死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脸颊再一次被拍得啪啪作响,“宁巧荷,宁巧荷!醒醒!别睡了!”

宁巧荷费劲睁眼,眼圈都在烧,却见到宁薄舒端着水杯,摇摇晃晃的,杯子里是深褐色的液体,闻着不太好。

“喝药,感冒药。”

宁薄舒抬起宁巧荷的下巴,身边的寒气涌来,他让宁巧荷喝药。

“宁薄舒,你不是不管我吗?”

宁薄舒黑压压的眼睛看向宁薄舒,他歪头,自以为冷静出声,却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带了哭腔。

“你是我弟,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宁薄舒呵呵两声,“张嘴。”

哥哥。

宁巧荷乖乖被他捧着,喝药也没抗拒。

药是苦味的,只有一点点的甜。

杯子有药,宁薄舒的手上也还有药片。

他直接塞到宁薄舒的嘴前。

宁巧荷眨眨眼,毫不犹豫咽下去,却见到宁薄舒的帽子里有一片雪,小小的白色,在他的黑色羽绒服上特别明显,他张口询问,“你从哪来的药?”

“外面买的啊,还有,饭钱没了,就只能吃泡面哦。”

宁薄舒没好气,想起自己打算去饭馆吃饭,但想到万一宁巧荷在家真的死了那也不太行,又跑到药店去买感冒药,结果开了一堆药,花了大半饭钱,只能带两桶方便面回家当饭了。

本想去给宁建设打电话,但号码又记不到。

在外面耽误久了又担心宁巧荷。

今天下雪,天那么冷,雪有点深,他走路也挺累的。

兑水费劲,得在暖瓶里倒出来再加冷水,还好宁建设走之前装了水。

因为怕烫到,宁薄舒还漏了好大一滩水在厨房呢。

宁薄舒想,让宁巧荷先喝药,别到时候烧到脑子,影响他给自己做作业。

见宁巧荷发呆,让宁巧荷赶紧喝药。

宁巧荷抬眸看他,几口就喝完了,舌尖的苦味弥漫,他却罔若未闻。

随后宁薄舒把宁巧荷的头放下。

宁巧荷却伸出手去将宁薄舒帽子上那片雪粘在指腹上。

雪很白,有浅浅的凉意,到了他的手上却开始慢慢化掉。雪变得透明,逐渐成了一滩透明的小湖。像眼泪。

宁巧荷靠在枕头上,楞楞看着指腹上化掉的雪花。

宁薄舒正问他要吃哪个口味的方便面。

“海鲜还是红烧?”

见到宁巧荷盯着雪在看,那个稀罕劲,觉得他不会真的傻了吧,“就雪有什么好看的?你之前不都见过吗?”

“哥哥。”

宁巧荷看向宁薄舒,轻轻喊他,“之前堆雪人的时候你问我有没有喜欢的雪花。”

宁薄舒嗯了一声。

堆雪人的时候,他想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随手抓到一滩雪说这是他最喜欢的雪,警告宁巧荷不要乱动,随后甩在雪人的头顶。

但他又觉得一个人玩这个游戏太无聊了,又让宁巧荷选一个喜欢的雪花,但宁巧荷说没找到,没和他一起玩。

宁巧荷盯着他,掀唇,“我找到我想要的那朵雪花了。”

“你手上化了的那个?”

宁薄舒啧了一声,“但游戏已经结束了。”

“那就下一次再玩。”

宁巧荷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活力。

“到时候再说吧。”

宁薄舒没答应宁巧荷,以为他想缠着自己带他出去玩,自以为机智打了一个太极。

宁巧荷看他,又喊了一声哥哥。

“怎么了?”

宁薄舒看他。

“想喝水。”

“你好烦。”

“对不起。”

“……去给你倒。”

宁薄舒拿起杯子出了卧室,宁巧荷凝他的背影扬起一丝浅浅的弧度,阴郁沉默的眼眸里也焕发出新的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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