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衣服的纹理与质感他再熟悉不过,此刻却像是一块鲜血淋漓的切口,横陈在另一个男人的地盘里,无声地嘲弄着他的可笑。
周序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要确定是自己认错了,或者理解能力出问题了。可他无法忽视林骁近乎露骨的挑衅,“为你千千万万遍”。
那是周序深自己的社交签名,背景是他背着阮金一步步爬上山顶的照片,承载着他曾经毫无保留的交付,象征着他至死不渝的誓言。
可如今,这句话被林骁嵌在一张凌乱暧昧的酒店床照上方,沦为沾染着欲望与情事的投名状,发酵出令人遐想的性···暗示。
周序深不可控制地想象着,千千万万遍背后,是他们日夜不息的交缠与亲热,翻滚与情潮,疯狂的暴虐与嫉恨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迫切地想要飞过去当面质问她,不管不顾的大闹一场,可听筒里一遍遍重复的冰冷关机音,却像一道无声的死刑判决,昭告着他所有的崩溃与质询,不过是自取其辱。
那天晚上,周序深坐在公寓里,没有开灯。任由暴戾与绝望,在漆黑的夜里,在骨髓深处,此起彼伏。
窗外的光影由暗转亮,又从清晨沉沦至黄昏。他一动不动地陷在阴影里,不吃不喝,任凭嫉恨与恐慌,将自己反复凌迟,昼夜不休。
起初是毁天灭地的暴怒,想撕碎一切,想将她锁在身边问个究竟。
可当那股滚烫的戾气,在极夜般的死寂里一点点冷却,残存下来的,却是铺天盖地、将他彻底淹没的不知所措。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这层窗户纸撕开,这满地狼藉摆上台面,他和阮金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他真的能够承受失去她的痛苦吗?
相比尊严和真相,把她扣在自己的领地里,成了周序深最后的底线。
几天后阮金回来,他想问她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什么关机、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但他什么都没问。
周序深删除了林骁。清理干净屋里所有的狼狈。强行将濒临崩塌的失控压了下去。
他逼自己戴上理智的面具,好了最万无一失的伪装,只为了在她面前维持住那点摇摇欲坠的平静。
可很快,阮金就提出了分手。
她说,“周序深,你太正经了,没意思。”
周序深站在太阳底下,却浑身冰冷僵硬。只有大脑是活跃的,不断想象着,她为什么会这样说呢,她是见过不正经的,才会产生这种想法吧?
他们在一起,到底是怎样的不正经法,他想象不出来。
但他知道阮金大胆,热烈,肆无忌惮。她喜欢林骁这样恣意,放纵,浪荡的样子。哪怕在周序深眼里,这样将床照发在朋友圈的男人,是如此卑劣和不要脸......
可阮金轻飘飘的一句否定,就让他对林骁的鄙夷和厌恶,毫无立锥之地。
她喜欢不正经的,那他的分寸和正经,就是他致命的原罪。
这句判决将他死死钉在无声的自虐里,吞噬了他整整五年。
而此刻,这场近乎将他整个人剥削殆尽的噩梦,却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撕开了真相——从头到尾,全源于林骁一场拙劣的自导自演。
“所以,你只是跟去渝城,根本没和她在一起,是吗?”
周序深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声笑短促而低哑,透着一股气极反笑的荒谬与讽刺。
可这声笑落在林骁耳中,却是周序深为阮金没有出轨而开心。
他浑身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甚至顺势靠向椅背,语气里带了几分邀功般的坦白。
“她那天是突然走的。接了个电话,脸色当时就变了,跟导师请假说家里有事,收拾东西直接去了车站。”
“我一路跟过去,起初是想给她送落下的外套。后来是不甘心,想看她到底去哪。跟着跟着就跟去了渝城。在酒店的时候,我抱着她的外套,一时兴起想恶心恶心你。”
周序深没有说话,伸手摸向桌子上的烟盒。抽取出一根香烟咬在唇间,金属打火机按下,蓝色火焰窜上来,幽蓝的光影将他下颌绷紧的线条与极深的眼窝,勾勒得冷硬而刺骨。
他微微低头凑向火源,深吸了一口气,火星随之在烟卷前端燃起。
薄雾从他抿紧的唇缝间吐出,缓缓漫过他的眉眼,掩盖了那双冰冷如死水的眼睛。
林骁隔着弥漫的烟雾,嘴角勾起一抹自得。
“这种事我做过不止一次。”他笑着说,“阮金跟导师讨论课题,我站在旁边凑过去照张合影。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但只要角度找得好,看起来就足够亲密。”
“我之所以会这么干,是因为我发现你从来不会问阮金。我试探过好几次,那些仅你可见的照片,你明明看见了,却从来没找阮金对峙过。”
林骁哂笑着看向周序深,语气里多了点居高临下的残忍剖析:
“周序深,你从来不敢开口问,是承受不起失去她的代价,还是你怕她发现,你其实也有阴暗偏执的一面?”
“可你还是失去了她五年。”
林骁嘲弄地扯了扯嘴角,但很快眼神黯淡了几分。
“你知道吗,”林骁说,“出国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成功了,终于能乘虚而入。结果你不在纽约,我才发现没有你这个弱点横在中间,我根本无法钻进阮金对你固若金汤的爱情里。”
“那时候我倍感挫败。可一想到有一天你知道真相,意识到这段关系里你那么害怕失去,结果你才是让感情漏成筛子的元凶,我就感到痛快!!!”
林骁说完,长吁了一口气,颇有点冰释前嫌的意味。
“不过,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五年了,阮金这次回来就是奔着你来的,我也要结婚了,你也算如愿以偿了,不是吗?”
林骁偏了偏头,视线落向周序深指间的烟,语气带着几分松懈的随意,“给我也来一根。”
周序深走过去,未发一言,抬手便将燃着的烟蒂,狠狠摁在了林骁的手背上。
灼热的烟火灼穿皮肉,淡淡的焦糊味骤然在空气里散开,刺耳又惊悚。
“有一点你说得没错。”周序深眸光沉冷,“我内心阴暗而偏执。”
他将烟蒂往皮肉深处碾了碾,动作不急不缓,声音不咸不淡,却听得人毛骨悚然。
“所以,我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