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窗外的海面上没有月光,云层很厚,压得很低,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凉意。
索隆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大腿的骨头像是被人从中间拧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撑开了缝隙,硬生生地往两边挤。
身边维维安正熟睡,他咬住牙,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以前在道场他都是这样熬过去的,等那阵痛自己消退,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觉,白天活动时基本没感觉,又能正常锻炼。
但今天不一样,疼得格外厉害,可能跟他提高了训练强度有关系。
他调整着呼吸,脸上没什么痛楚的神色,但是额头已经渗出不少汗。索隆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又等了一会儿,骨头里的痛没有消退,反而更清晰了。
他想起维维安说过的那句话。他们是家人要彼此支持,相互照顾。于是迟疑地伸出右手,拍了拍维维安的肩膀。他的手落下时很轻,几乎是他最轻的力度,将想叫醒她又不想的纠结体现的明明白白。
维维安的身体动了一下,翻了个面,眼睛还没有睁开,声音已经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含混的,像隔了一层糖浆:“嗯?”
索隆小声喊她的名字:“维维安...”
维维安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眼神从很快从迷蒙到清明。
她看到了他的脸,那张脸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维维安坐了起来,大体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最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腿,那里的肌肉紧绷着。
“生长痛?”她问。
索隆听着这个名字很有道理,于是点了下头。
维维安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进浴室打开了灯忙活了一会,拿出两块热毛巾来。
她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着,但神情认真,她把毛巾敷在他的腿上,奇怪的感觉让他眉头皱了一下,直到那股温热从皮肤渗进去,一层一层地往下透,透到骨头里,和那些钝痛撞在一起。
“我去热杯牛奶。”维维安说。
“别去了,”索隆叫住她,“我好了,睡觉吧。”
“我马上回来。”
她其实也不太懂,只能结合着最近读的医书,像个靠谱的大人一样照顾他。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她把牛奶递给他,自己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毛巾的温度,觉得凉了,就拿下来走进浴室重新用热水烫了一遍,拧干了再敷上去。
两个人来来回回折腾了二十分钟,毛巾换了四五块,索隆腿上的痛才彻底消失,其实他很早就嚷嚷着好了好了休息之类的,只是全部被维维安驳回了。
维维安把最后一块毛巾拿在手里,索隆要起来去收拾,她立刻把他按住,并给他盖好被子,自己去收拾了,出来的时候,收起那副认真严肃的模样,露出点笑,眼睛也亮亮的,看得出来对自己很满意。
她关了灯,挪到他身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下次不舒服了也要记得喊我。”
“我之前学了个药方,”维维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用来泡澡能强身健体,说不定也能缓解这个生长痛,明天我们就试试。”
索隆点了点头,意识到她可能看不见,就应了一声:“嗯。”
维维安往他那边靠了一下:“睡吧,一会还痛的话要喊我。”
窗外的海面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漏出几缕月光,细细的,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黑暗中画了几笔银色的线。
第二天维维安就用家里之前准备好的材料,先煮草药,滤掉药渣,将药汤兑入木桶温水里,在浴室里四处看了看,又拿过自己的精油,往里面滴了几滴,淡淡的香气浮起。
维维安先泡了一会,添了点热水给训练结束后的索隆。
索隆泡完药浴出来,收拾好浴室,一块毛巾几下就把头发擦干了。
“这个真的能强身健体吗?”他坐到床上,说着,还举起胳膊嗅了嗅,皱着眉说:“好香。”
维维安趴在床上正中央看画册,在索隆过来时挪动几下,给他让出地方,听到他说的后,面不改色道:“这个效果很慢的,量变是质变的必要准备。”
其实是那个古药方的很多材料维维安都没有买到,加上她无法确定是否对身体有伤害,所以现在泡澡的材料都是最基础的,效果最多只能缓解肌肉酸痛。
而且两个人没必要烧两桶水泡澡,所以里面她还放了点薰衣草精油。
担心索隆听了以后不想泡,只能往厉害里忽悠。
她啪一下合上画册:“睡觉。”
索隆的睡眠一直很好,第二天醒来时,感觉身体比之前的要轻松一些。
他凑过去,捏了捏维维安的脸颊肉,直到把她捏到哼唧起来,笑了一下才离开。
可成长的路上不是只有偶尔在深夜出现的生长痛。
十二岁的索隆被痛醒后,得到了妥帖的照顾,他一直等着照顾维维安的那一天,毕竟他比维维安大,所有成长的不适都应该是他先体会到,然后再轮到她。
他就一直这么的等着,直到十四岁。
索隆被生物钟唤醒后并没有去锻炼。
天还没亮透,但旁边的维维安没有像平时那样翻个身再睡过去。她的呼吸很浅,隔一会儿就停一下,像一个潜水的人在水下憋气。
索隆侧过头看着她,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片侧脸。
他坐了起来,听着她的呼吸从浅变深又从深变浅,很明显的在忍痛。
听了一会,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伸手轻拍她。
维维安醒过来的时候,手先捂住了肚子。她的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已经蜷了起来,膝盖往胸口收,整个人缩成一个团。她的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索隆坐起来。
维维安摇了摇头:“没事,肚子有点疼。上个厕所就好了。”
她撑着床沿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捂着肚子一步一步往浴室挪。
她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丝绸睡裙,经过床边的时候,睡裙的背面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从腰的位置往下蔓延,沿着布料的纹路洇开,边缘已经干了,颜色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