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今晚可能会有雷雨。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提前把菜准备好，和婆婆说一声后回到了房间。她关好门，把窗户关紧，又检查了一遍门闩。

然后她躲进被子里，把被子拉过头顶，等着雨落下。

已经说好今晚不练字了，现在，索隆应该在通铺里休息。维维安这样想着，竟然觉得有一点点失落。

第一道闪电在远处亮起的时候，维维安闭上了眼睛，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缩成一团，双手捂住耳朵。

轰隆隆，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低沉而漫长，像一头巨兽在云层里翻身。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紧咬住嘴唇，暗暗告诉自己不要怕。但身体不听使唤，心跳开始加速，手心渗出汗液，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又一声雷炸，维维安脑海里母亲的脸一瞬间从温暖转为惨白。

第二道闪电更近了，白光透过纸窗，把整间屋子照亮。

第三道闪电几乎就在头顶炸开，雷声紧跟着闪电而来，没有间隔，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维维安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咽，她咬住嘴唇，把声音吞了回去。

砰的一声，门被用力推开了。

今夜的雨真大。

索隆浑身湿透，平时支棱着的绿色短发微微耷拉下来一点，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被子底下露出一点空隙。

“你怎么——”维维安的声音抖着飘出来，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怎么来了？外面在下雨。”

晚上本来约好了不练字。下午索隆训练的时候维维安在廊下的缘侧上看书，他休息的间隙走过去喝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晚上想早点睡，今天不练字了。

索隆答应了。

当时觉得没什么，后来想想，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落在书页的某个地方，手指捏着书页的边，捏了很久没有翻过去。

这不对劲。

于是索隆从铺位上爬起来，穿过半个院子去找维维安。他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又一道闪电亮了，白光一下子把整条走廊照得惨白，他听到了维维安的呜咽声。

他推了推门，门没有动，从里面闩上了。

索隆站在门口，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被风一刮，打在他的肩膀上，瞬间就把他淋湿了。

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一下，用力了一点，还是没有回应。

只好手按在门上，用力推了一下。门闩是木头的，不算结实，被他推得发出嘎吱的声响，但还顶着。又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着急了，用肩膀狠撞了一下门，门弹开，撞在墙上。

杂物间里很暗，维维安缩在床上，被子蒙过头顶，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索隆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地板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他几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被子在发抖，是维维安整个人都在抖，被子也跟着一起动。

“维维安，你怎么了？”

被子底下传出一个声音，闷闷的：“我没事啊。”

“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你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训练。”她的声音在努力装得正常，每个字都尽力咬得很清楚。

但明显带着不自知的哭腔。

索隆没有动，他紧皱眉头。又一道雷声从头顶滚过去，被子底下那团猛地缩了一下，安静了两秒，传来一个很细微的、倒吸气的声音。

索隆犹豫着把手放在了被子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隔着被子，轻轻地拍了拍她，一下，停一下，又一下。他的手劲大，拍下去的力道远比他以为的要大，发出砰砰的声音。

他重复着那个动作，笨拙，生硬，一下接一下。

被子底下彻底安静了，像是被打死了。

随后被子掀开了很小的一条缝，只能隐约看到她的眼睛。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不太明显，偶尔光电闪过才能看见，里面全是水光。

“你身上是湿的，”都怕成这个样子了，还在关心他，“你会感冒的。”

索隆觉得心脏那里隐隐有些不舒服，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落：“我从来不生病。”

又一道闪电。维维安的眼睛猛地闭上，整个人往后缩。

“维维安。”他上前一步。

雷声炸开的那一刻，她忽然扑了出去，手臂箍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肩窝，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小声啜泣。

索隆被她突然的冲力撞得往后一仰，失去平衡侧身磕在床沿上，两个人一起跌进了被子里。他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的眼泪浸湿了他肩膀的布料，温热的，透过湿冷的雨水，贴在他的皮肤上。

索隆的手慢慢落下来，放在她的背上。他的手指张开着，最后只是轻轻地搭在那里。他抬起手，笨拙地抹了一下她的脸上的泪，满是茧子的指腹，粗粝得像砂纸，这一抹没有把眼泪擦掉，反而在她细嫩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红印。

索隆看着那道红印，翻过手，用手背重新擦了一下，力道轻了很多，这次泪痕终于被擦干净。

维维安把脸埋回去，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我母亲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去世的，”她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我好想她。”

索隆对母亲的记忆不多，他安慰不了维维安，就把手放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力道时轻时重，始终没有停下来。

他抱紧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他的动作笨拙，力气用得不太对，把她箍得有点紧，但她没有挣扎。

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雨还在下，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狂暴。维维安的哭声慢慢小了，从抽泣变成哽咽，从哽咽变成偶尔的、不自觉的哆嗦，能感觉的出来比之前好多了。

但她的手指还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维维安，你先松开我。”索隆小声说。

过了一会，维维安也小声回到：“不要。”

维维安睡着了。

索隆瞪着眼看着房顶，被雨水浸透的衣服已经被体温烘干，怀里好像揣着个大麻烦，一动也不敢动直挺挺的躺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隐约透过纸窗照进来，落在维维安的眼皮上，暖暖的。她睁开眼睛，先看见的是看到索隆的侧脸。

那一瞬间，她甚至忘了昨夜是个难熬的雷雨天。

他嫩绿色的头发毛茸茸的，眉头微微皱着。手臂还环在她背上，轻轻搭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挪开，坐了起来。

索隆很早就醒了，他本来想偷偷离开，只是他一动，原本安睡的维维安哼唧着，也跟要醒过来。

他只好维持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姿势。

直到夜色渐淡，天光漫涌。

索隆在维维安睁眼前的一秒钟闭上眼睛。感觉到她拿起他的手臂，床垫弹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屏住呼吸。

“我知道你醒了。”维维安的声音离得很近，和浅浅的呼吸一起传过来。

索隆无奈睁眼。

维维安坐在他旁边，头发乱糟糟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还有干了的泪痕，衣服皱成一团。但她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笑容灿烂：“早上好。”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索隆也叫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本能的觉得现在的笑容更好看。

“......早。”

索隆迟疑了两秒，忽然从床上弹了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推开门，窜了出去。他的脚步很快，绿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上。

维维安坐在床上，看着那扇被撞开又弹回来的门。门闩裂了，歪歪地挂在门框上，走廊上的晨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四边形。

索隆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侧头，外面天光澄澈，万物都被洗得格外清新明净。

下过雨的明天，格外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