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维安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盏纸糊的灯。
搁在木地板上,散发着暖黄色光晕。空气里有稻草和旧木头的气味,还混着一丝淡淡的药味。她躺在地铺上,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褂。
她恍然,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船上了。
维维安撑着手臂坐起来,淡金色的寸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哑光,像收割后的麦茬。一双蓝绿色的眼睛眨了眨,适应着陌生的环境,那颜色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透出的幽光。
然后她闻到了被褥上陈旧的味道,带着一点天然皂液的味道,隔着被褥也能感觉到地板硌人的硬度。
这段时间她其实睡过更差的地方,但每次躺在这种硬邦邦的地铺上,她还是会在心里叹一口气。
门开了。
一个戴圆眼镜的中年男人端着碗走进来,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醒了?”他把碗放在维维安的床铺旁边,“能坐起来吗?”
维维安靠着墙坐好,接过碗。
是热腾腾的米汤,稠得能立住筷子。
她尝试着喝了一口,温热的刚好能入口。
米粒粗糙,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我名叫霜月耕四郎,是一心道场的馆主。”中年男人在床铺旁边坐下,“你在后山的小径上晕过去了,是索隆发现的。”
索隆。
维维安想起那双颗绿油油的脑袋,浑浊的水里,那只手攥住她手腕时的力道,像铁箍。
想起那声凄厉的嘶鸣,以及胸口的红痣。
“这里是霜月村。”耕四郎继续说,“你叫什么名字?是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帮助吗?”
“我叫维维安,今年八岁。”她顿了顿,声音沙哑,“船……触礁了,只有我活下来了。”
她没有说更多,耕四郎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仿佛这种故事他听过太多。
“先养伤吧。”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温和的笑笑,“道场里都是练剑的男孩子,可能有点吵,你多担待。”
维维安点点头。
门关上后,她低头看那件盖在身上的深色练功服,衣领内侧用线绣着两个字:索隆。她把衣服叠好,放在一旁,然后躺回地铺上,盯着天花板。
肋骨还在疼,后背硌得发酸,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第二天一早,维维安被木刀破空的声音吵醒。
天还没全亮,纸窗透进来的是青灰色的光。她撑着墙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一个绿头发的男孩正对着木桩挥刀。
每一刀都带着把一切劈开的气势。
维维安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关上门。
早饭是大家一起吃的。长长的矮桌旁坐满了男孩,从四五岁到十五六岁不等,齐刷刷地穿着深色练功服。维维安端着碗坐在最边上,淡金色的短发在人群中也格外扎眼。
男孩们的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
“听说她是索隆从海边捡回来的?”
“好像是女孩欸。”
“她头发颜色好淡……而且剃得那么短,像和尚。”
“别说了,她在看这边——”
维维安低头喝粥,仿若未闻。
索隆端着碗在另一头坐下,专心致志埋头扒饭,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碗里的食物。
耕四郎笑着说:“维维安会暂时住在道场,大家好好相处。”
“是——”拖长了声音的回答叠在一起。
维维安放下给她特制的瘦肉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很自然的挺得笔直。
她微笑着和大家打招呼。
维维安顺其自然的在一心道场住了下来,一周后,虚脱的身体也回复的七七八八。
中午的时候,耕四郎把她叫到道场后面的一排旧屋子前。
“道场里住的地方不够,”他推开了最角落的一扇门,“只能先委屈你住这儿了。”
他解释道,这间屋子没通电,闲置了很久,最后被当作杂物间使用,但好歹是间单独的房间。
维维安往里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