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既明站在几步之外,刚才那股要砸开车门揪出真相的暴烈冲动,像退潮般迅速消退,留下冰冷而黏稠的疲惫。他看着车里那个崩溃的男人,十三年前在办公室里那个阴沉、狡诈、居高临下的刘老师形象,与眼前这个缩成一团的中年躯体无法重合。时间不仅改变了他们的容貌,似乎也扭曲了记忆里那些黑白分明的轮廓。
李懋的拳头还攥着,但手臂垂了下来,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林未晞的眼泪不知何时停了,脸上只剩下一片空茫的苍白,眼睛盯着车窗上那块被刘本业额头抵过的、留下油汗痕迹的区域。
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嘶吼,没有揪着领子的质问。真相的碎片以一种最不堪最丑陋的方式摊开,反而抽走了所有戏剧化的力气。
良久,是刘本业自己打破了沉默。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车窗看向外面三个沉默的“审判者”,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肌肉失控的抽搐。
“躲不掉的……”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就知道……躲不掉的……”
他哆哆嗦嗦地摸到车门把手,推开车门。冷空气瞬间涌入,冲散了车内浑浊的气味。
“跟我来吧。”他说,声音很轻,却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王既明、李懋、林未晞对视一眼。没有交流,但某种默契让他们上了刘本业的车。狭窄空间里无人说话,只有淡淡的汗味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刘本业的住处显然经过了一番仓促的整理,虽然仍显杂乱,但至少沙发上没有堆满脏衣服,茶几上的空酒瓶和烟灰缸被清走了,换上了两个印着超市logo的玻璃杯。空气里飘着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试图掩盖原本的颓败气息。
肖雪梅跟在他们后面进来,反手关上门。她倒是已经整理好了自己,长发重新扎起,羽绒服拉链拉到了顶,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径直走到窗边的小桌前,从自己带来的包里摸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坐。”刘本业指了指那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布艺沙发,自己则拖了把木头餐椅,坐在了他们对面的阴影里。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和憔悴都照得无所遁形。
肖雪梅“啪”一声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她鼻子里缓缓喷出。她靠在窗边,侧脸对着屋里的人,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她只是个偶然路过被迫参与旁听的陌生人。
“问吧。”刘本业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紧,指节泛白。“你们不是想知道吗?”
王既明看着他,又看看窗边的肖雪梅。这个场景荒诞的抹杀了十三年来的追寻,和无数次深夜的猜测和梦魇。
“从头说。”李懋先开口,声音干涩。
刘本业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投向窗边的肖雪梅,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某种提示或支持。但肖雪梅只是抽烟,侧脸在烟雾后模糊不清。
“……我送了她一条围巾。”刘本业开始说,声音很低,像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却不愿回忆的课文,“很贵……用班费买的。她收下了,但后来……退了。把钱装回那个钱包里。”他顿了顿,“就是林未晞捡到的那个。”
林未晞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
“她退了围巾,拿回钱,但回来的路上,钱包丢了。我……我当时很生气,觉得被羞辱了。后来你们把钱包交给我,我认出是她的,打开一看……”刘本业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就明白了。”
肖雪梅在窗边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嗤笑,没有回头。
“我很恨。”刘本业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透过眼前的空气,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所以……我没把钱包还给她,也没交出去。我把它藏在办公室抽屉里,后来,钱包被你们……拿走了。”
肖雪梅抽完了那支烟,把烟蒂按灭在窗台上一个充当烟灰缸的易拉罐里。她终于转过身,面向屋内。灯光下,她的脸显得很平静,甚至有种破罐破摔的麻木。
“那天,”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用照片威胁我。说如果我不跟他……他就把照片给学校。”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我当时怕死了。我爸会打死我,学校也会把我们家的食堂收回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顿了顿,又抽出一支烟点上。“然后……就听见外面有动静。他跑去开门,我吓得躲到桌子后面。接着就听见他追出去的脚步声,还有……”她眯起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记不太清了。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着那些照片。等他追出去,我赶紧把桌上那些照片抓起来,塞进包里,然后也跑了。”
“你跑的时候,”林未晞忽然问,声音紧绷,“有没有看到……陈溯?”
肖雪梅拿着烟的手停在半空。她看向林未晞,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困惑的东西。“陈溯?”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那个……瘦高个、挺白净的男孩?你们的朋友?”
三人同时点头。
肖雪梅慢慢摇头:“没有。我没看见他。……我跑的时候慌慌张张的,好像没注意有人。”她吸了口烟,烟雾缓缓吐出,“不过……现在想想,那天晚上,我跑出教学楼的时候,好像……听见楼上有什么声音?挺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掉了。但当时太害怕了,没细想,直接就跑出学校了。”
“闷的一声……”李懋喃喃重复,脸色更白了。
刘本业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猛地抱住头,手指插进稀疏的头发里。“我追出去……他跑得很快,往楼上跑。我叫他,他不听……一直跑到天台上。门没锁……我跟了上去……天台上都是雪,很滑……我让他别跑了,我们谈谈……他躲在那些水泥板后面……”
他的叙述开始变得颠簸,时断时续,伴随着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他问我……是不是威胁肖雪梅姐姐……我说不是……是他误会了……他不信……他要往后退……后面是栏杆……”
刘本业的声音哽住了,他抬起头,脸上又是泪水纵横。“我没碰他!我真的没推他!是他自己……他踩到冰,滑了一下,背撞到栏杆上……那栏杆……那栏杆早就锈透了!它……它就那么断了!……他就……他就掉下去了!”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刘本业压抑的呜咽,和肖雪梅抽烟时轻微的嗞嗞声。
王既明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积雪的天台,生锈的蓝色栏杆,少年惊慌后退,撞击,断裂的脆响,然后……下坠。消失在楼下的黑暗和雪堆里。
“你下去看了吗?”林未晞问,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刘本业拼命摇头,泪水飞溅。“没有……我不敢……我吓坏了……我跑到天台边往下看……下面有雪……我……我就跑了……我从学校跑出来,一直跑回家……我以为他死了……我以为我杀人了……”
他崩溃地大哭起来,这次不再是表演或哀求,是一种积压了十三年的、纯粹的恐惧和绝望的宣泄。“我等了一天,两天……没有警察找我……没有消息……我又偷偷回去看过……雪地里……好像有痕迹,但又好像没有……我听说他转学了……去日本了……我愿意相信!我拼命告诉自己那是真的!他没事!他只是转学了!”
肖雪梅听完了整个过程,脸上那层麻木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看着痛哭流涕的刘本业,眼神复杂,有厌恶,有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肌肉抽搐。
“原来……还发生了这些。”她轻声说,弹了弹烟灰,“我跑了之后,就再也没去过学校。家里把我送到外地亲戚家待了一阵子。后来听说……刘本业辞职了,走了。再后来……阴差阳错,又碰上了。”她看了一眼刘本业,眼神冰冷,“都是烂人,凑一起,也挺配。”
她这番近乎冷酷的“坦诚”,让在场的三个听众感到一阵寒意。她似乎完全剥离了道德感,只是陈述事实,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对自身不堪经历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