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后台另一头,却热闹得厉害。
白凌风今晚唱的是《游园》。
一折唱完,满堂叫好。
后台围满了人。
有人送花。
有人递茶。
几个小学徒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身段。
琴师拍着他肩膀,笑得满脸红光:
“好!”
“真好!”
“你这孩子,将来是要成角儿的!”
白凌风刚卸了一半妆。
眼尾那抹花钿还没擦净。
灯下看过去,眉眼年轻得近乎锋利。
像一枝刚从雪里折下来的梅。
沈若棠站在后台门口。
她来得很静。
没有惊动任何人。
雨后的潮气沾在她鬓边,把她衬得愈发清冷。
她原本是来找雪绮花的。
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笑着说:
“白师兄,你今晚那折《游园》,真有点雪先生年轻时的味道。”
后台忽然静了一瞬。
白凌风擦脸的动作微微顿住。
他没有得意。
也没有故作谦逊。
只是透过镜子,淡淡问:
“像吗?”
那语气平静得近乎天然。
像只是随口一问。
小学徒立刻点头:
“当然像!尤其那个回眸——”
白凌风却轻轻摇头。
“我没学雪先生。”
众人一愣。
白凌风继续擦着脸。
“我学的是程派。”
“雪先生的戏,很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只是有些旧了。”
空气忽然沉下来。
沈若棠指尖微微一紧。
可白凌风似乎完全没察觉。
他语气依旧平静。
“时代变了。”
“戏也该变。”
“现在的观众,不爱听太沉的东西。”
“他们喜欢新的。”
后台没人接话。
因为谁都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
也正因如此,才格外伤人。
沈若棠忽然觉得胸口发冷。
她终于明白。
为什么雪绮花会怕。
因为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恶意。
而是——
时代温和地告诉你:
你该退场了。
白凌风还在说:
“雪先生那种戏,我唱不了。”
“那是他的命。”
“可我只能唱属于我的东西。”
“否则——”
他笑了笑。
“观众不会买账。”
就在这时。
后台门忽然被推开。
顾行止走了进来。
整个后台骤然一静。
白凌风抬头,看见顾行止,礼貌地点头。
“顾先生。”
顾行止没应。
他的目光落在白凌风脸上。
那张年轻、锋利、正在发光的脸。
恍惚间,他忽然明白了雪绮花的恐惧。
不是嫉妒。
而是无能为力。
时代永远会有新的角儿。
新的声音。
新的风月。
而旧人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一点点被遗忘。
白凌风却仍毫无察觉。
他只是认真地继续:
“雪先生是前辈。”
“可戏不能永远停在过去。”
顾行止的指节一点点收紧。
沈若棠忽然看见——
顾行止动摇了。
不是因为白凌风。
而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太对了。
对到让人无法反驳。
这才最残忍。
沈若棠忽然开口。
“白师兄。”
她声音不高。
后台却一下安静下来。
白凌风转头看她。
沈若棠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知道吗?”
“你这些话,很伤人。”
白凌风怔了一下。
像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
沈若棠轻轻点头。
“可越不是故意的——”
“越伤人。”
白凌风沉默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说错话了。
就在这时。
后台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雪绮花慢慢走了出来。
他显然听见了全部。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一点病气映得愈发苍白。
可他神色很平静。
平静得近乎温柔。
他没看白凌风。
也没看沈若棠。
只是抬起眼,望向顾行止。
那一眼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顾行止心口骤疼。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雪绮花真正怕的,从来不是被白凌风取代。
他怕的是:
连顾行止也会觉得——
他旧了。
该退场了。
后台安静得可怕。
没人敢说话。
就在这时。
沈若棠忽然朝雪绮花走过去。
一步。
又一步。
她站到他面前。
轻声叫他:
“阿雪。”
雪绮花抬眸。
沈若棠望着他,眼底清亮得像一束穿破雾气的光。
“我有件事,想和你一起做。”
雪绮花怔了怔。
“什么?”
沈若棠笑了。
“把你的戏——”
“重新唱一遍。”
顾行止猛地抬眼。
白凌风也怔住。
沈若棠继续:
“不是旧戏。”
“也不是别人眼里的程派。”
“是你的戏。”
“是只有雪绮花才能唱出来的东西。”
后台彻底静了。
雪绮花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像是没听懂。
又像是不敢信。
沈若棠看着他,一字一句:
“他们说时代变了。”
“可谁规定——”
“旧人不能唱新戏?”
风从长廊尽头吹进来。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雪绮花眼底那点快熄灭的光,忽然微微亮了。
很轻。
却真实存在。
像漫长寒夜里——
终于有人替他重新点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