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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昨夜星光已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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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

戏园子的锣鼓声早散尽,只剩零零碎碎的雨声,顺着屋檐一点点往下滴。街口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收了火,空气里却还残着一点焦甜味,被潮湿的夜气一泡,反倒显得冷清。

后台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

长廊尽头挂着几盏旧灯,灯罩被水汽熏得发黄,照得整条走廊都昏沉沉的。

顾行止穿过长廊时,脚步很轻。

他今晚原本有饭局。

席上有人谈商会,有人谈时局,还有人借着酒意试探顾家下一步要站哪边。顾行止听得烦,酒没喝几口,便提前离了席。

不知为什么,车开到半路,他忽然想起雪绮花。

想起那人下午下台时,脸色白得厉害。

像雪。

又像快化了。

于是他让司机掉头来了梨园。

后台已经熄了大半灯火。

只有雪绮花那间厢房门缝里,还透出一点极暗的光。

顾行止抬手推门。

“吱呀”一声。

门开了。

屋里没有点大灯。

只有一盏油灯,被放在地上。

昏黄的火苗摇摇晃晃,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雪绮花就站在那团灯影里。

不是坐着。

也不是歇着。

他在练功。

顾行止脚步猛地顿住。

雪绮花穿着件旧练功衫,衣料洗得发白,领口松松垮垮地垂着,露出一截清瘦锁骨。

灯光从下往上照。

把他本就瘦削的下颌线映得锋利冷淡。

像一把磨了太久的刀。

顾行止忽然觉得呼吸有些沉。

他从没见过雪绮花这样练功。

不是戏台上的惊艳亮相。

不是排戏时的沉稳从容。

而是一种近乎惨烈的东西。

像人在悬崖边死死抓着最后一根绳子。

雪绮花抬起了手。

那一瞬间,顾行止终于看清——

他在练水袖。

可他没有穿戏服。

也没有戴水袖。

他只是空着手,在空气里一遍一遍地甩。

翻腕。

抖袖。

回身。

提气。

动作极稳。

稳得近乎偏执。

空荡荡的空气里,仿佛真有两截长袖被他甩了出去,带得灯火都轻轻晃了一下。

顾行止喉结狠狠滚动。

“阿雪。”

他低声叫他。

雪绮花像没听见。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脚尖轻轻点地,身子斜斜一侧,走了个极漂亮的圆场。

可那步子太轻了。

轻得像踩在水上。

仿佛下一秒,人就会散掉。

顾行止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上前扶他。

然而就在他伸手的一瞬——

雪绮花忽然抬手挡开了他。

动作并不重。

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抗拒。

“别碰我。”

声音很低。

像从肺腑深处一点点磨出来的。

顾行止怔住。

雪绮花从来没这样对他说过话。

不是冷。

不是怒。

而是一种几乎压不住的慌乱。

像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彻底垮掉。

屋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雪绮花继续练。

空手甩袖。

空手做眼。

空手走圆场。

每一个动作都漂亮得惊人,也吃力得惊人。

顾行止忽然发现,雪绮花的右手在抖。

很轻。

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顾行止看见了。

于是胸口一点点发沉。

他终于明白——

雪绮花不是在练戏。

他是在抢。

抢时间。

抢舞台。

抢那个正在离他越来越远的位置。

更是在拼命抓住那个快被时代丢下的自己。

雪绮花忽然停住。

他缓缓抬眼,做了个极漂亮的“回眸”。

那是程派里极难的一式。

讲究眼先转,身后动。

人未回,魂先回。

灯火从下照上来,把他眼尾那一点阴影映得极深。

恍惚间,顾行止竟像看见了许多年前的雪绮花。

年少成名。

一登台便满堂惊艳。

戏台上的锣鼓一响,全北平最会捧角儿的人都要坐直身子。

那时候的雪绮花,是真被老天爷偏爱过的。

他往台口一站,整个戏园子的光都像落在他身上。

可如今——

顾行止忽然发现。

那光正在一点一点熄下去。

雪绮花的手忽然晃了一下。

极细微。

却像一根针,猛地扎进顾行止心口。

他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把抓住雪绮花的手腕。

“够了。”

声音已经沉了。

“阿雪,你这样练,会把自己练废。”

雪绮花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眼太静了。

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知道。”

他轻轻说。

“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死。”

顾行止呼吸一窒。

雪绮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瘦得厉害,指骨苍白,像风一吹就会折断。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笑意淡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要是不练……”

“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顾行止心口骤然发疼。

第一次。

他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

不是怕雪绮花病。

不是怕他死。

而是怕——

眼前这个人,会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枯下去。

像雪融。

像灯灭。

最后什么都不剩。

顾行止忽然伸手,把人狠狠抱进怀里。

力道重得近乎失控。

雪绮花身子轻轻一僵。

顾行止低头抵着他肩,呼吸发沉。

“别练了。”

他说。

“阿雪,别练了。”

雪绮花靠在他怀里,很久没动。

半晌,他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行止。”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

顾行止胸口狠狠一震。

雪绮花声音很轻。

轻得像梦。

“我不是怕被替代。”

“我只是怕……”

他停了很久。

久到顾行止几乎不敢听下去。

“怕有一天,你也觉得——”

“我该退下去了。”

顾行止猛地闭上眼。

那一瞬间,他胸口像被人生生剖开。

他终于意识到。

真正把雪绮花逼到绝境的,从来不是白凌风。

而是时代。

是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时,只有雪绮花还被困在旧戏里。

更可怕的是——

连雪绮花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过时了。

顾行止抱紧他。

声音第一次带上压不住的哑意。

“不会。”

“阿雪,我不会让你消失。”

雪绮花没再说话。

他只是闭上眼。

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偏偏在最后时刻,亮得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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