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终于低了些。
“雪先生。”
“您是班子的顶梁柱。”
“可顶梁柱若塌了——”
“总不能让整座房子陪着塌。”
顾行止眼神骤冷。
赵怀瑾却慢慢眯起了眼。
他已经猜到后面的话了。
果然。
戏班老板继续道:
“观众还得听戏。”
“班子还得开箱。”
“我不能等您养伤。”
“更不能等赵先生回心转意。”
他说到这里,终于侧开一步。
“所以——”
“我得另找出路。”
空气忽然静了。
静得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然后。
一个年轻人从廊外走了进来。
素白练功服。
旧棉袍。
眉眼很清。
鬓角却还残着一点未卸净的花旦粉。
那一点粉痕,在昏黄灯下竟显得格外刺眼。
像一柄极细的刀。
轻轻划进雪绮花心口。
沈若棠呼吸一滞。
顾行止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连赵怀瑾都安静了。
因为那年轻人太像了。
不是像雪绮花的脸。
而是像他年轻时最好的那几年。
鲜亮。
干净。
还没被时代压弯骨头。
戏班老板笑着介绍:
“白凌风。”
“原本唱小生。”
“可这孩子悟性高,程派的身段、水袖、眼波……一学就有味儿。”
“我想着,雪先生养伤这段日子——”
“让他先顶上。”
白凌风低头行礼。
动作极规矩。
“雪先生。”
声音有些哑。
像是刚吊完嗓。
“久仰。”
雪绮花静静看着他。
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厉害。
白凌风站在那里,年轻得像一截新抽的竹。
他没有锋芒。
甚至有些拘谨。
可越这样,越让人明白——
他会红。
因为时代喜欢新的。
观众也喜欢新的。
再传奇的名角儿,也挡不住后来人。
雪绮花看着他鬓边那一点程派的残妆。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第一次登台。
后台的老角儿也是这样看他。
那时候他不懂。
只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
后来才明白——
原来一个人被捧上台的时候。
往往也意味着另一个人,已经开始下台。
戏班老板还在笑着圆场。
“雪先生别多想。”
“白凌风只是先替一阵。”
“等您伤好了——”
“不。”
雪绮花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所有人都怔住。
雪绮花看着白凌风。
目光平静得近乎温柔。
“他会唱得比我好。”
白凌风猛地抬头。
像是不敢相信。
沈若棠眼眶一下红了。
顾行止指节缓缓收紧。
只有赵怀瑾静静看着雪绮花。
忽然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个人最厉害的,从来不是戏。
而是清醒。
雪绮花继续道:
“程派最难的,不是身段。”
“不是水袖。”
“是气口。”
“你嗓子亮,悟性也够。”
“可你还没学会——”
他顿了顿。
眼神落得很远。
像落回那些满堂喝彩的旧年月里。
“怎么把命,压进一句唱里。”
白凌风怔在那里。
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第一次感觉到——
雪绮花不是在教他。
而是在把自己的一生,慢慢交给他。
风从长廊尽头吹过。
吹得灯影摇晃。
雪绮花轻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半点波澜。
只有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你比我年轻。”
“也比我干净。”
“观众会喜欢你。”
他说这话时,没有怨。
也没有恨。
像只是平静接受了一场迟早会来的潮水。
白凌风喉结微微滚动。
忽然低声道:
“可他们喜欢您。”
雪绮花笑了。
那笑意淡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观众喜欢的,从来不是谁。”
“他们只是喜欢——”
“那个台上永远不会老的人。”
可人怎么会不老呢。
灯会旧。
嗓会哑。
连一身水袖,唱久了都会磨破边角。
只是观众不愿认。
戏园子也不愿认。
所以他们总会再找一个新的。
更年轻。
更鲜亮。
然后把旧人慢慢推下去。
雪绮花忽然觉得有些冷。
顾行止下意识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这一动作太自然。
自然到像护着什么快碎掉的东西。
赵怀瑾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变了。
他忽然明白——
顾行止是真的爱雪绮花。
可也正因为爱。
所以更危险。
因为一个商人若有了软肋。
就会输。
而他赵怀瑾,最擅长的——
就是看人怎么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