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瑾看着雪绮花被顾行止抱在怀里时,脸上的神情并不狼狈。
甚至没有旁人想象中的失态。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
可越是平静,越让人心惊。
因为那不是认输。
那是一种——
被羞辱后的冷。
雨后的风穿过长廊,吹得灯影轻轻晃动。
赵怀瑾低头,看了一眼雪绮花方才跪过的位置。
地上还有未干的水痕。
他的指节缓缓收紧。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却让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凉了下来。
“我竟然……”
他低低开口。
“输给一个唱戏的。”
不是轻蔑。
不是鄙夷。
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漫出来的不甘。
他自幼名校出身,留洋归国,《申报》专栏一字千金,所交往的不是政客便是银行家。他习惯了站在高处看人。
戏子于他而言,不过是纸上一段风月。
写得好了,是“旧时代遗珠”。
写得不好,也不过一句“供人消遣”。
可偏偏——
就是这样一个人。
让沈若棠站在了他对面。
让顾行止第一次露出了戒备。
更让他自己,在这一刻尝到了输的滋味。
赵怀瑾缓缓抬眼。
镜片后的目光锋利得像刀。
“顾先生。”
顾行止抬眸。
赵怀瑾唇角微微一勾。
“你以为你赢了?”
顾行止没说话。
院里忽然静得厉害。
只有檐角积水,一滴一滴落下。
赵怀瑾继续道:
“你赢的是什么?”
“是若棠的心?”
“还是阿雪的人?”
他顿了顿,眼底忽然浮出一点极冷的笑意。
“可顾家——”
“还能撑多久?”
空气骤然一滞。
沈若棠脸色微白。
顾行止的目光终于沉了下来。
赵怀瑾轻轻推了推眼镜。
动作斯文。
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缓缓剖开皮肉。
“你真以为,我来京城只是为了若棠?”
“顾行止。”
“你顾家的上海码头,现在还能值几个钱?”
顾行止眼神骤冷。
赵怀瑾却笑了。
那笑意终于有了点赢回一局的意味。
“航运线被卡,洋行抽贷,仓库压货,银行催账。”
“你以为外头为什么忽然这么安静?”
“因为有人已经开始吃顾家了。”
沈若棠猛地看向顾行止。
顾行止却没有反驳。
只是沉默。
但越沉默,越让人心惊。
赵怀瑾缓缓道:
“顾家的根基,不在京城。”
“在上海。”
“而上海——”
“很快就不是顾家的了。”
雪绮花微微一怔。
他第一次从顾行止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疲惫。
很淡。
却真实存在。
那不是情场失意。
那是一个男人眼看根基被人动摇时,本能生出的警惕。
赵怀瑾看着他,缓缓笑道:
“你顾行止的命,不在阿雪身上。”
“在生意上。”
“在顾家那几条命脉上。”
沈若棠指尖冰凉。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一直把顾行止当成一个会为爱发疯的人。
可事实上不是。
顾行止从来都不是情种。
他是商人。
是能踩着尸山血海把顾家撑起来的人。
他抱着雪绮花。
可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风月。
而是:
如果顾家倒了。
阿雪怎么办?
然后下一瞬——
才是他自己怎么办。
乱世里,情爱从来排不到最前。
能活下来的人,先算生死。
再谈真心。
顾行止终于开口。
声音很沉。
“谁在你背后?”
赵怀瑾笑了。
“你猜。”
顾行止盯着他。
目光一点点冷下去。
像暴雨来前压低的天色。
沈若棠忽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她第一次意识到——
这已经不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
而是另一场局。
更大的局。
风从院外灌进来。
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动。
也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忽然从门外插了进来。
“几位先生。”
所有人回头。
戏班老板不知已经在门外站了多久。
他收了伞,鞋边还沾着湿泥。
脸色阴得比天还沉。
可偏偏,他脸上还挂着笑。
一种生意人惯有的、讨生活的笑。
顾行止看了他一眼。
赵怀瑾却先低低笑了。
他知道——
真正现实的人来了。
戏班老板朝众人拱了拱手。
“赵先生的采访……”
他顿了顿。
“算是黄了吧?”
一句话。
院里气氛瞬间更冷。
所谓“黄了”,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是采访没了。
而是《申报》的名头没了。
宣传没了。
捧角儿的机会没了。
戏班老板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着借赵先生这阵东风,让班子再热一热。”
“如今看来——”
“悬了。”
他没埋怨雪绮花。
可字字都在算账。
戏班几十张嘴。
每日开箱、戏服、灯油、水牌、后台打点,哪一样不要钱?
捧一个角儿,能把整个班子养活。
毁一个角儿,也能把整个班子拖死。
戏班老板看着雪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