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没有怨。
他只是缓缓朝前走了一步。
鲜血顺着衣摆滴落。
砸进雪里。
刺目得惊心。
“顾太太。”
他的声音很轻。
却压住了满天风雪。
“你恨我。”
“我不怪你。”
“你怨我。”
“我也不怪你。”
“你觉得我毁了你的婚姻。”
“我认。”
顾太太怔住。
雪绮花继续道:
“可孩子是无辜的。”
“你不能把你的恨,压在她身上。”
顾太太眼神骤然一颤。
雪绮花慢慢走到她面前。
然后——
缓缓跪了下去。
“阿雪!”
沈若棠失声。
顾行止瞳孔骤缩。
可雪绮花没有停。
他跪在风雪里。
白衣染血。
背脊却仍挺得笔直。
“你若想杀我。”
“现在就可以动手。”
“我不反抗。”
“也不逃。”
“可她只是个孩子。”
“她不该替任何人承担恨意。”
顾太太彻底怔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雪绮花。
不是冷淡的。
不是锋利的。
不是拒人千里的。
而是——温柔的。
甚至温柔得让人无处可逃。
顾太太喉咙忽然发紧。
“你……”
“你为什么替她求情?”
雪绮花轻声道:
“因为她会疼。”
一句话。
顾太太眼底防线轰然崩塌。
雪绮花抬眸看着她。
那双眼极静。
“你小时候……”
“是不是也没人护过你?”
顾太太猛地僵住。
像有什么最深的东西,被人猝不及防掀开。
风雪呼啸。
可她耳边,却忽然响起很多年前的声音。
——“哭什么哭?嫡女就该懂规矩。”
——“你妹妹身子弱,你让着她一点。”
——“别争,你是长姐。”
那些声音尖锐又冰冷。
像针一样,扎了她很多年。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夜。
大雪封院。
她高烧烧得浑身发抖,一个人抱着被子坐在长廊下,等父亲来看她。
嬷嬷进去通传。
可许久之后,只带回来一句淡淡的话。
“先顾小的。”
于是她等了一夜。
灯灭了。
雪落满肩。
始终没人回来。
后来她终于明白——
原来被留下的人,是不会有人回头找的。
顾太太的手,忽然开始发抖。
雪绮花静静看着她。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能照见人心最不敢碰的地方。
“所以你才会觉得——”
“只有抓紧什么,才不会被丢下。”
“只有占有,才算被爱。”
顾太太呼吸骤乱。
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惊恐的神色。
因为她忽然发现——
雪绮花看懂了她。
不是看懂她的恨。
而是看懂了她藏了半辈子的“怕”。
“别说了……”
她声音发颤。
可雪绮花却仍轻轻看着她。
“你害怕顾行止不要你。”
“害怕孩子离开你。”
“害怕所有人最后都站在别人身边。”
“因为从小到大——”
“你一直都是被剩下的那个。”
轰。
顾太太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塌了。
她忽然想起出嫁那天。
母亲替她戴上凤冠,没有落泪,也没有不舍。
只是替她理平衣襟,淡淡说了一句:
“进了顾家,就别再回来给家里添麻烦。”
那一瞬间。
她忽然明白。
原来这么多年。
她拼命想抓住的,从来都不是顾行止。
而是一个“不会丢下她”的地方。
可她抓得越紧。
所有人,就逃得越快。
顾太太终于撑不住了。
她缓缓跪倒在雪地里。
像一下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只是……”
“想有人陪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只是……”
“不想一个人……”
风雪忽然小了。
整个天地,安静得只剩她压抑不住的哭声。
顾行止沉默了很久。
久到肩上的雪,都积了薄薄一层。
他终于开口。
声音低哑得厉害。
“你错的,从来不是想被爱。”
顾太太猛地抬头。
顾行止看着她。
那双眼里第一次没有厌倦,没有冷怒。
只有一种被岁月磨空后的疲惫。
“你错的是——”
“你把爱,变成了枷锁。”
顾太太眼泪不停往下掉。
顾行止轻声道:
“你从没真正看过我。”
“也没真正看过孩子。”
“你只在乎——”
“为什么我不爱你。”
“为什么我会看向别人。”
“为什么你得不到。”
“可你从来没想过——”
“别人会不会疼。”
顾太太像被彻底击垮。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那我该怎么办……”
“行止……”
“你告诉我……”
“我要怎么做……”
顾行止闭上眼。
许久。
才低声开口。
“放手。”
顾太太浑身一颤。
顾行止看着她。
“放过孩子。”
“放过阿雪。”
“也放过你自己。”
这一刻。
顾太太终于失声痛哭。
像一个在风雪里走了很多年的人。
终于发现——
自己早已无家可归。
她周身劲力一点点散去。
风雪重新落下。
天地间那股几乎撕裂一切的压迫感,也终于慢慢消失。
雪绮花缓缓睁开眼。
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指尖滴落。
一滴。
一滴。
砸进雪里。
顾行止抱着孩子,站在不远处望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满地狼藉。
断壁。
残雪。
还有十年都无法说清的爱恨。
谁都没有再开口。
因为他们都知道——
有些东西,从今夜开始,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远处铜铃忽然被风吹响。
叮——
叮——
声音空荡而漫长。
像某种迟来的丧钟。
禁阁之战。
终于落幕。
可真正开始崩塌的——
却是顾家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