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绮花的世界忽然静了。
没有轰鸣。
没有剧痛。
没有血纹撕裂筋骨的噪音。
只剩一片苍茫的白。
像雪。
像很多年前,他从顾家高墙的缝隙里,偷看到的那一角天空。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沉重而缓慢。
像在提醒他:你还活着。你不能死。
然后。
画面碎片般涌来。
他看见沈若棠。
那个在风雪里背着他一步步挪回客栈的姑娘。
那个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不闭眼的姑娘。
那个红着眼眶,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敢死,我就陪你一起死”的姑娘。
雪绮花喉间忽然一涩。
原来这世上。
真的有人愿意为他拼命。
不是利用,不是怜悯,而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舍不得。
紧接着。
顾行止的身影出现了。
那个总是冷着脸,却在他毒发时抱得比谁都紧的人。
那个在漫天风雪里追了他三天三夜,像个傻子一样喊他名字的人。
那个此刻,正在门外拍得满手是血,嘶声力竭要跟他一起赴死的人。
雪绮花眼眶猛地红了。
他看清了。
顾行止眼里那层冰壳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执念。
不是愧疚。
是爱。
是深到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只能用恨来伪装的——深爱。
不行。
他不能死。
他不能让那两个人——
为了他一起坠进地狱。
“轰——!”
雪绮花猛地睁眼!
眼底是一片决绝的清明!
此时,刀锋已经逼至眉心!
只差半寸!
——
外厅,杀阵彻底暴走!
无数银刃从暗处暴射而出,角度刁钻狠毒!
顾行止一把将沈若棠拉到身后,反手拔剑,“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硬生生格飞了最先袭来的三道致命暗器!
沈若棠没有被吓退,她迅速扫视四周,目光死死锁定左侧那块微微凸起的青砖。
“左边第三块砖!”
她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拍三下!快!!”
顾行止没有任何迟疑,身形如电般掠过!
“啪!”
“啪!!”
“啪——!!!”
三声脆响,仿佛敲响了命运的丧钟。
“咔——!!!”
机关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猛地沉降!
禁阁深处。
所有即将刺穿雪绮花的刀锋,在距离他眉心仅剩半寸的地方——
骤然停滞!
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血污的地面上,瞬间晕开。
他怔怔抬头。
透过层层叠叠的血色,他仿佛看到了石门外的两个人影。
若棠……
行止……
是你们……救了我。
——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就在刀锋停滞的同一秒。
禁阁外院,忽然传来了一阵清脆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铃响。
“叮——”
那不是风铃。
是顾太太独有的步铃。
每一声,都代表着一步踏近。
缓慢,优雅,却比索命的判官更令人胆寒。
“叮——”
“叮——”
铃声穿透了厚重的石门,钻进每个人的耳膜。
顾行止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她来了。”
沈若棠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断剑,指节泛白:
“她来干什么?!”
顾行止声音低得发冷,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杀阿雪。”
“或者说……确认他已经死了。”
风雪尽头。
一道裹着深色狐裘的身影缓缓出现。
顾太太妆容精致,眉眼含春,步伐从容得仿佛不是在奔赴凶杀现场,而是在参加一场晚宴。
她看见了压在机关上的顾行止和沈若棠。
红唇缓缓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原来如此。”
她声音温柔得近乎缠绵,却比刀锋更利:
“你们两个——”
“竟肯为了他联手?”
沈若棠一步挡在禁阁门前,眼神锋利如刀:
“你休想碰他。”
顾太太轻轻笑了,眼神却冷了下来:
“沈姑娘。”
“顾家禁阁——”
“也是你能挡的地方?”
话音未落。
她抬起手。
风雪之中,十几名训练有素的暗卫同时现身,刀锋出鞘,寒光森森,瞬间将两人包围。
顾行止一步跨出,将沈若棠牢牢护在身后。
他侧头看着顾太太,那双曾经只对她有过温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你敢动他——”
“我就与你同归于尽。”
顾太太静静看着他。
半晌。
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嘲讽。
“行止。”
“你忘了吗?”
她微微歪头,像个无辜的少女:
“我是你的妻。”
顾行止眼底的血丝骤然炸开。
他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配。”
空气骤然死寂。
连呼啸的风雪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顾太太脸上的笑,终于一点点淡了。
她看着顾行止,眼神也终于冷了下去,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好。”
她缓缓抬手,宽大的袖口在风中翻飞:
“既然你说我不配——”
“那我就杀了他。”
“轰——!!!”
禁阁深处,血光再次暴涨!
整座地宫疯狂震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
被压制住的杀阵在这一刻彻底暴走,反噬的力量比之前强了十倍!
雪绮花被血阵重新高高抛起,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滴落,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视线已经模糊,却还是努力朝着石门的方向望去。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行止……”
“……若棠……”
下一瞬。
禁阁上方,万千刀锋——
伴随着顾太太冰冷的命令,同时落下!
如暴雨,如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