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头取出来了,但谢逐烧起来了。
顾栖摸到他额头滚烫的时候,心里猛地一沉。箭伤感染引起的高热,在缺医少药的荒郊野外,足以要人命。
谢逐靠在那棵老槐树下,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又急又浅。他半阖着眼,睫毛微微颤动,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顾栖凑近去听,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水……给马喝水……”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马。
顾栖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他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喂给谢逐喝下,然后站起身,环顾四周。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渡口下游的一处河滩。身后是密林,前方是连绵的丘陵,看不见人烟。最近的村镇在地图上标注在二十里外,以谢逐现在的状态,根本走不了那么远。
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顾栖咬了咬牙,俯下身,将谢逐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力将他扶了起来。
谢逐被这一动牵扯到伤口,闷哼了一声,意识清醒了几分。他睁开眼,看到顾栖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下:“……你干嘛?”
“赶路。”顾栖简短地回答,架着他往前走,“不能待在这儿。”
“你一个人……架不动我……”谢逐想要挣开他,但发烧让他的力气大打折扣,推在顾栖身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架不动也得架。”顾栖咬着牙,脚步没有停,“你闭嘴,省点力气。”
谢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因为他确实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半扶半拖,一个半走半跌,沿着河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顾栖的左肩本来就还没好利索,现在又承受着谢逐大半的重量,每走一步,伤口都像被撕扯着一样疼。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放慢脚步。
他知道,一旦停下来,他就再也没有勇气重新站起来了。
走了不知多久,太阳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顾栖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湿透,左肩的纱布上也渗出了新鲜的红色。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更像是一个较大的村落。但奇怪的是,整个镇子静悄悄的,没有炊烟,没有人声,甚至连鸡鸣狗叫都听不到。
顾栖在镇口停下脚步,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有的敞着门,有的门板半掩,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打翻的竹筐、撕碎的布匹、踩烂的菜叶……像是发生了什么混乱,人们匆忙逃离时留下的痕迹。
顾栖皱了皱眉,扶着谢逐慢慢走进镇子。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少数几间敞着门的,里面也是一片狼藉。他路过一间茶馆,桌椅东倒西歪,茶碗碎了一地,墙上还有一道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的心沉了沉。
这个镇子,不久前一定发生过什么事。
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谢逐的体温越来越高,呼出的气息烫得吓人,意识也已经完全模糊,嘴里开始说胡话。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给谢逐处理伤口。
他沿着主街一路找过去,终于在镇子尽头找到了一间相对完整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正房的房门半开着,屋里有床有桌,虽然落了灰,但至少可以住人。
顾栖把谢逐扶到床上躺下,然后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幸运的是,他在厨房里找到了一小罐盐、半坛米酒,还有一捆干净的棉布。虽然简陋,但足够用来处理伤口了。
他解开谢逐肩上的纱布,检查伤口的情况。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红肿发炎,边缘微微外翻,渗出淡黄色的脓水。高烧不退,说明感染正在加重。
顾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用盐水清洗了伤口,然后用短刃在火上烤过,小心翼翼地刮去腐肉。谢逐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始终没有醒过来。
清理完腐肉,顾栖用米酒冲洗了一遍伤口,然后撒上药粉,用干净的棉布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床边的地上,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靠在床沿上,侧过头,看着谢逐苍白的脸。
谢逐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宁。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颊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浅,像是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力。
顾栖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他的额头。
还是很烫。
他把谢逐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开,指尖在他眉心停留了片刻,试图抚平那道深深的褶皱。
“别死。”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京城。”
没有回应。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连虫鸣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慌。
顾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强迫自己站起来。他不能倒下,谢逐还需要他照顾。他去院子里找到了一口水井,打上来半桶水,虽然有些浑浊,但沉淀一下还能用。他又在厨房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小袋米,虽然生了虫,但挑一挑还能煮粥。
他生火煮了一锅稀粥,自己先喝了一碗垫肚子,然后把剩下的盛在碗里,端到床边。
谢逐还在昏睡。顾栖叫了他好几声,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半天对不上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