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再反抗,任由谢逐一层一层地解开绷带。
当最后一层纱布揭开时,谢逐的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
伤口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原本已经开始愈合的创口,在连续的奔波和颠簸中再次撕裂,周围的皮肉红肿发炎,渗出淡黄色的液体。虽然没有化脓,但如果再不妥善处理,恐怕会越来越严重。
谢逐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样简单的伤药和干净的纱布——这是他在杏花村时找大夫买的。
他先用清水清洗了伤口周围,然后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动作很轻,很稳,生怕弄疼了顾栖。
但顾栖还是疼得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咬着下唇,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的忍耐。
“疼就说出来。”谢逐低着头,专注地打着绷带的结,“在我面前,不用忍着。”
顾栖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轻声说:“说了又能怎样?又不能止疼。”
“说了,我可以轻一点。”谢逐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说,我只能猜。”
顾栖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
“……还好。”他低声说,“不是很疼。”
谢逐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只是轻轻地打了个结,然后将剩余的纱布收好。
“好了。”他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再赶路。”
顾栖点了点头,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森林里响起夜鸟的啼叫和虫鸣,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兽的低吼,但都被木屋的墙壁隔绝在外。
谢逐在屋里生了一堆小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顾栖半睡半醒地靠在门边,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走过来,将一件外套轻轻地披在他身上。
他睁开眼,看见谢逐正蹲在他面前,还没来得及收回手。
“你的衣服。”谢逐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晚上冷,穿上。”
顾栖低头看了看披在身上的外衣——那是谢逐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衣服。脱了这件,他身上就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中衣了。
“你呢?”
“我不冷。”谢逐站起身,走到火堆旁坐下,“行军打仗惯了,这点冷不算什么。”
顾栖没有说话,只是将外衣裹紧了一些。衣服上还残留着谢逐的体温,带着淡淡的皂角和烟火气,莫名地让人安心。
他靠着门框,看着火堆旁谢逐的侧脸。跳跃的火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线,在光影中分明得像一幅剪影画。
“谢逐。”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老刀说的那个京城的故人,也靠不住呢?”
谢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想过。”
“那你还去?”
“因为不去,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谢逐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舐着新柴,发出噼啪的响声,“我舅舅临死前跟我说,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而是因为做了,才会有希望。”
顾栖没有说话。
“我相信我舅舅。”谢逐说,“我也相信老刀。就算最后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回过头,看着顾栖,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是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那就走投无路吧。反正,又不是没死过。”
顾栖看着他那副“大不了就是一死”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他低下头,将下巴埋进谢逐的外衣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好。那就一起走到底。”
夜深了。
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窗外,一轮残月爬上树梢,清冷的月光洒在森林里,给这片寂静的土地披上一层银白色的薄纱。
远处的官道上,隐约传来夜行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没有人知道明天的路会通向何方。
但至少今夜,他们还有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