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杏花村出来,沿着山道向北,便是通往京城的官道。
说是官道,也不过是比山路宽些的土路罢了。连日天晴,路面被车马碾得结实,马蹄踏上去,扬起一小片尘土。
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稻子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齐整整的稻茬,在秋日苍白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
谢逐骑马走在前面,顾栖落后半个马身,跟在他侧后方。两人一路无言,只有马蹄声和风声交替响起。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
顾栖的左肩在颠簸中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而晃动太大。
但每一次马蹄落地,震动还是会传到肩胛骨上,像一根钝针在里面搅动。
他偷偷看了一眼谢逐的背影。
谢逐骑得很稳,脊背挺直,像一杆标枪扎在马背上。
但顾栖注意到,他握缰绳的手时不时会松开,活动一下手指——那是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后,液不畅的表现。
他也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茶寮。
茶寮搭在路边一棵老榕树下,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一面褪了色的酒旗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正坐在灶前打盹,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歇一歇吧。”谢逐勒住马,回头看了顾栖一眼。
顾栖点了点头,翻身下马。脚尖刚一落地,左肩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脚下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马鞍。
谢逐已经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伤口又裂了?”
“没有。”顾栖摇了摇头,“就是……有点麻。”
谢逐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的谎话,只是扶着他走到茶寮里坐下,然后对那打盹的老翁说:“老人家,来壶热茶,再弄点吃的。”
老翁惊醒过来,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了。
不一会儿,一壶热茶和两碟粗点心端了上来。茶是粗老的树叶泡的,味道苦涩,但热气腾腾,喝下去胃里暖暖的。点心是糯米做的,里头包着豆沙馅,甜得有些腻人。
顾栖捧着粗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热茶。温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体内的寒意,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谢逐坐在他对面,没有喝茶,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桌上,低头看着。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糙,但标注得很详细。山川、河流、城镇、驿站,都用细小的字标了出来。有几处地方还用炭笔圈了圈,打了叉。
顾栖瞥了一眼,认出那是老刀托阿九送来的路线图。
“我们现在在哪儿?”他问。
谢逐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小小的点上:“大概在这儿。杏花村以北四十里,过了前面那个镇子,就是鹿鸣驿。”
“鹿鸣驿……”顾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是什么地方?”
“官道上的一个驿站,来往官员商旅都在那里歇脚。”谢逐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凝重,“但我们不能进去住。”
顾栖明白了他的意思。驿站是人员往来最复杂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人盯上的地方。他们两个人,一个带着伤,一个带着通缉令,贸然住进驿站,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我们去哪儿过夜?”
谢逐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鹿鸣驿西北方向的一片空白区域:“这里有一条小路,地图上没有标。阿九说,沿着这条路走五六里,有一座废弃的猎户木屋,可以暂时落脚。”
顾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匆匆吃了些东西,歇了约莫一刻钟,便重新上路了。
按照阿九给的路线,他们在鹿鸣驿前一里处拐上了一条不起眼的岔道。
说是岔道,其实更像是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兽径,勉强能容一匹马通过。
两旁的树枝低垂,不时刮过人的头顶和肩膀,谢逐在前面挥刀劈开横生的枝条,为顾栖清理出一条通道。
走了大约两刻钟,树木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一座木屋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中央,屋顶的茅草已经塌陷了一半,墙壁歪歪斜斜的,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倒塌。
但走近了看,木屋的状况比想象中要好一些。门虽然破旧,但还能关上;屋里虽然积满了灰尘,但屋顶漏雨的地方并不多。角落里甚至还堆着一小捆干柴,大概是以前的猎人留下的。
谢逐把马拴在屋前的树上,进屋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蛇虫鼠蚁,才让顾栖进来。
顾栖在门槛上坐下,靠着门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续的奔波让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左肩的疼痛也越来越剧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谢逐蹲在他面前,伸手去解他肩上的绷带。顾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谢逐的手顿在半空中,看着他。
“……我自己来。”顾栖说。
“你看不到后面的伤口。”谢逐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