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玲，为了一个男人能做到这份上？

他简直想笑，嘴角刚动了动，又沉沉地落了下去，抬起头，目光落向了墙边的红木书柜。

走过去，他拉开门，从一排书中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书。

一本厚厚的医学本科生的“外科学”。

翻开书，白纸黑字上有用蓝色水笔画的横线，记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潇洒飘逸。

再翻一页，书页右上角，画了个卡通人物，戴眼镜的小姑娘双手抓着头发，一脸的生无可恋，旁边写着一行力透纸背的字：“下辈子不要学医了！”

再翻几页，小姑娘又攥拳给自己加油，斗志昂扬了起来：“学完这一章，感觉自己能给自己开一刀，我果然是学医的料！哈哈，颤抖吧，医学界，外科之神即将诞生！”

冯毅扬起唇角，眼神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温柔。

——

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深夜，一条舆论引爆了互联网。

沈氏集团的董事长沈东婚内出轨，女方比她整整小了三十岁。生下孩子后，他去母留子，将女方送给黑老大，让她受尽折磨。她想要反抗，却求告无门，还被诬陷为“疯女人”，送去了精神病院。

每一个信息点都极力挑动着大众神经，相关词条刷屏了各大媒体平台。讨论的帖子如春风吹野草，删了一波，又来一波。甚至，除了兰欣外，不断有新的受害者站了出来，描绘自己在公司、大会、酒局等等场合如何被沈东暗示、性骚扰、始乱终弃。

兰欣镜头前美丽苍白的脸、遍体鳞伤的照片、身心备受摧残的病历。其他受害女性暧昧的聊天记录、流产报告，沈东的不雅照一传十、十传百地蔓延开来，愈演愈烈，真真假假早已难分辨。

沈东跟世玲一早到达沈氏，公司气氛明显紧绷。所有人都端坐在工位上，垂下目光，噤若寒蝉。

沈东纵横商场三十多年，从未像现在这般狼狈过，坐在办公椅上，他扶着额，忍耐着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头痛。

早知今日，他当初就不该对兰欣心生恻隐！

世玲沉声吩咐行政总监张晓佳，起草一份内部邮件，告之全体员工舆论夸大其词，让大家不要造谣传谣，静待公司的调查结果。忙完这一切，她又当着沈东的面给冯毅打去了电话，低声下气，请他帮忙控制舆论，无论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邱悦推门走进，看着世玲，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直接说。”沈东阖着眼，有气无力。

“集团的股价大幅下滑，董事会频频打电话来关切，还有……公司楼下来了不少媒体，围得水泄不通，有很多人在直播。”

“知道了，我待会处理。”

从头到尾，世玲都淡定稳重，可眉眼间却是掩盖不住的疲惫。

就在这时，沈东的私人手机响了。高市-长的秘书打来电话，说一个沉寂多年的调查记者挖出了他贿赂众多落马高官的证据，暗示他断尾求生，不要再牵连出更多的人。

他成了弃子，挂断电话，他挥手将桌面物件扫落一空，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紧接着，小傅闯了进来，脸色难掩慌乱，说楼下来了两辆警车。

沈东猛地起身，一阵头晕目眩，倒了下去。

“爸爸”、“董事长”，意识消弭前，嘈杂的声音将他包围。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沈氏医院的病床上，满目的白，目光往下，小护士陡然一惊：“董……事长，您醒了？”

病房的门打开，世玲走了进来，透过门缝，他一眼瞥见门口森然站立的刑警。

他想动一动，却手脚麻木，没有一点力气，他慌乱地盯着世玲。

世玲眼神暗了暗：“爸，你脑部紧急做了手术，半边身体暂时动不了，但之后做康复，会好起来的。”

沈东目光骤然消沉，好一会儿，才颤着吐出两个字：“公司。”

“爸，你放心养病，公司的事情我会好好处理。”世玲坐到床沿，握住他冰凉的手，“虽然股票跌了些，但问题不大，沈氏各板块都深耕了很多年，不会一下子被击垮，等到舆论过去，会慢慢好起来的。你把身体养好，大家都等你回去主持大局。”

“你发公告，我……辞任董事长的职位。”沈东连连摇头，艰难地吐字，“由你出任董事长。”

如今，他已经成了沈氏的累赘，再不放手，整个集团都要给他陪葬。

世玲垂着眼，不置可否。

沈东看着她，突然后背阵阵发寒。

这件事之后，获利最大的就是她。偏偏就在他对她丧失信心、想要换掉她的时候，他的陈年旧事被挖了出来，操劳一生，努力攒下的一切轰然倒塌。

会不会……是她？

世玲抬眼，神色似有哀伤：“爸，你饿不饿？我让后厨给你准备了清粥。”

沈东久久地望着她。

她的脸年轻精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他的影子。他看着她长大，她是他最心爱的女儿。小的时候，他会把她架在脖子上哄她开心，会陪她玩老鹰捉小鸡，她总是甜笑着喊他爸爸。下班的时候，她会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说欢迎回家。她是他的骄傲，从小就表现出过人的学习天赋，样样拔尖。后来，她也是家里最乖巧懂事的孩子，总是委曲求全，从不让他难做……

他不是看不出来她是在藏拙卖乖，但他一直觉得她最像他，他们是同类，骨子里都野心勃勃，所以都可以为了想要的东西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就如同他当年一无所有时。只要他还能给她想要的，她就会一直畏他、敬他、爱他。

一瞬间，半生荣辱如电影在脑中快速回放，最终定格在十八年前的办公室。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望着他，脸庞稚嫩，一双眸子澄澈镇定，却像两把最冰冷最锋利的刀，带来刺骨的凉意。

“不吃了，我累了，你去忙你的吧。”

那一刻的匆慌好似还在心口蔓延，沈东的眸光彻底黯淡下去，缓缓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