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上了三楼,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地毯吸走了大半,只剩下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灯光和人影。走到301室门口的时候,杜建明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夜澜一眼。
沈夜澜点了点头。
杜建明敲了敲门。
门开了,陈秘书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裤,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杜建明,看见杜建明身后的沈夜澜,看见沈夜澜身后穿着警服的四个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标准的、滴水不漏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的公事公办。
“沈副省长正在准备开会,请你们在外面稍等。”
杜建明从公文包里拿出逮捕证,展开,举到陈秘书面前。“不是等。是逮捕。沈鹤亭涉嫌贪污、受贿、包庇、滥用职权,经省人民检察院批准,现依法执行逮捕。请你让开。”
陈秘书看着那张逮捕证,看了几秒钟,然后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沈夜澜走进去。
沈鹤亭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别着红色的国徽胸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但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转身。
“你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沈夜澜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奇怪的、近乎于平静的东西。不是刻意维持的、训练有素的、滴水不漏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甚至连恐惧都没有了的平静。
沈夜澜站在他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
“沈鹤亭,你涉嫌贪污、受贿、包庇、滥用职权,经省人民检察院批准,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请你配合。”
沈鹤亭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沈夜澜一模一样——深褐色的,瞳孔很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反射上来的、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光。
“你跟你妈长得真像。”他说。
沈夜澜没有接话。他从杜建明手里接过逮捕证,放在沈鹤亭面前的桌上。“这是逮捕证。你看一下,没有问题的话,签字。”
沈鹤亭低头看着那张逮捕证,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指定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沈鹤亭”三个字,和他年轻时写的字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年轻时他的字刚劲有力,笔锋如刀,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记住的、锋芒毕露的字体。现在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发颤,有些地方甚至断了笔,像是一个生着重病的人用最后一点力气在纸上描下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他签完字,把笔放下,伸出双手。
杜建明走上前,从腰间取下手铐。金属碰撞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像一口钟被敲响之后那一声悠长的、久久不散的余音。手铐戴在沈鹤亭手腕上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但沈夜澜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不到半秒钟,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一个人在失去自由的那一瞬间,身体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的、下意识的、不可控的、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的本能。
沈鹤亭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银色的金属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这个手铐,比你小时候戴的那个银镯子沉。”他说。
沈夜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小时候。他记得那个银镯子。那是他满月的时候,外婆给他打的,上面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和一朵小小的莲花。他戴到四岁,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摘掉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他不知道那是丢了,还是被谁收起来了,还是沈鹤亭走的时候带走了。他从来没有问过,因为他以为沈鹤亭不会记得那个镯子,不会记得他的满月,不会记得他小时候的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