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澜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翻开新的一页。
“1975年10月26日晚上,你在35号做了什么?”
陆维民闭上眼睛。
“我去找宋怀远。不是顾衍之让我去的,是我自己要去的。顾衍之是我的人,他出了事,我不能不管。宋怀远要告发他,要把苏晚的事捅出去,要把顾衍之的前途毁掉,顺便也会毁掉我。我在文化系统经营了这么多年,不能因为一个女学生和一个画家的私事,全部葬送。”
他睁开眼睛,看着沈夜澜,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种干燥的、被时间烤干了所有水分的、已经不会哭也不会笑也不会疼的、麻木到近乎慈悲的平静。
“我和宋怀远谈了不到十分钟。他拒绝了我的‘建议’——建议他不要多管闲事,建议他让苏晚自己去处理这件事,建议他把那幅画收起来、不要再画了、不要再提了、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说,‘老陆,你也有孩子吧?如果你的女儿被人欺负了,你也会让她自己处理吗?’”
陆维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我没有孩子。我没有结过婚,没有谈过恋爱,没有任何一个我爱过或者爱过我的人。我这辈子只做了两件事——往上爬,和帮别人往上爬。我帮顾衍之爬,帮沈鹤亭爬,帮程绍棠爬,帮所有能帮我在这个系统里站稳脚跟的人爬。我帮了他们,他们也帮了我,我们从县里爬到市里,从市里爬到省里,从省里爬到再也爬不动的地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
“但宋怀远的话,让我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我有一个女儿,如果她被欺负了,我希望她怎么做?是忍气吞声,还是站出来?是被人保护,还是自己战斗?”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刚才快,像是在用这杯凉水把自己从那个假设里拉出来,拉回到现实里,拉回到这个冰冷的、压抑的、只有一盏绿色台灯和半根日光灯管亮着的审讯室里。
“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我站起来,走到宋怀远面前,推了他一下。不是故意要杀他,只是想让他闭嘴,只是想让他不要再说了,只是想让他不要再问那个我回答不了的问题。他摔倒了,头撞在画架的角上,流了很多血。他躺在地上,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我看懂了他的口型——他在说,‘你也有孩子。’他没有说完,眼睛就闭上了。”
沈夜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从后门出来,沿着夹道往巷口走。走到巷口的时候,路灯照在我手上,我才看到自己手上全是血。那枚戒指被血糊住了,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我在路边的水龙头下洗了手,洗了很久,水从红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透明,但戒指缝里的血洗不掉——它在那个缝隙里干了,凝固了,变成了一道暗红色的、永远不会褪色的细线。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根线。梦里它越来越长,越来越粗,从我的手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心脏,把我整个人缠住了,勒紧了,让我喘不过气来。”
陆维民伸出右手,看着那枚银戒指。灯光下,戒指表面的银白色已经被磨得发亮,但缝隙里确实有一道暗红色的、细细的、像血管一样的痕迹。不是血——十年的血早就干透了、氧化了、变成粉末了。那是那道痕迹本身,刻在银子里,也刻在他的骨头里。
“十年了,”他说,“它还在。”
沈夜澜把那枚戒指拍了下来——不是用相机,是他从韩世安那里借的,一台老式的海鸥牌相机,装在公文包里,随时准备着。他没有用闪光灯,怕光会惊动陆维民,怕他会反悔,怕他会把已经说出来的话再咽回去。他只是在陆维民看着自己右手的时候,轻轻按下了快门,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脆。陆维民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惊讶。
“拍吧,”他说,“多拍几张。以后我看不到了。”
沈夜澜把相机放回包里,在笔记本上把陆维民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都不含糊,像是在刻碑。不是给陆维民刻,是给宋怀远刻,是给苏晚刻,是给吴明刻,是给赵伯刻,是给老林刻,是给所有在这张网上被缠住、被勒紧、被窒息而死的人刻。他们等这块碑等了十年。现在,碑文上的每一个字,都刻好了。
沈夜澜站起来,把笔记本和笔收进公文包里,把台灯关了,把椅子推回桌下。陆维民还坐在铁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那枚银戒指在日光灯下闪着暗沉的、内敛的、不张扬的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沈夜澜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冷。审讯室里的温度不低,但他就是冷,从骨头里往外冷,冷到他缩起了肩膀、蜷起了身体、把自己折叠成了一个很小的、很紧的、像胎儿在子宫里的姿势。
沈夜澜走到门口,停下来。
“陆维民。”
陆维民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才问我,如果我有女儿,我会怎么做。我现在回答你——我会站在她前面。不管对面是谁,不管对方有多大的权力、多深的关系、多密的网,我会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住所有的枪林弹雨。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东西。”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他听见一声极轻极短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哽咽,又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他没有回头。那一声碎掉的,不是陆维民最后一道防线,是他这十年来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得已”、“没办法”、“换谁都会这么做”的借口。那层壳碎了,里面的东西薄得像纸,软得像泥,见光就会干、就会裂、就会碎成粉末——那个东西叫做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