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了朱红和一点自己的血。好了。像嘴唇。”
她疯了一样冲到实验台边,翻找那些瓶瓶罐罐。
她找到了一瓶甘油,一瓶福尔马林,还有一管剩下的朱红颜料。
她把颜料挤出来,混进甘油里,然后,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血滴进去,晕开了。
她用那支细笔,蘸着这种混合液,重新画那个点。
这一次,颜料不再干。
它始终保持着湿润、粘稠的状态,像一颗活的心脏,在画布上微微跳动。
惠子看着那颗“痣”,笑了。
“这才是真的。”她喃喃自语,“这才是‘我’。”
那天晚上,她没回宿舍。
她躺在化学室的地板上,就睡在那幅画旁边。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没有吊在通风橱里。
她站在那面镜子前。
镜子里不是她的脸,是富江的脸。
富江看着她,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冷酷的笑。
“你画完了?”富江问。
“画完了。”梦里的惠子回答。
“画得像吗?”
“像。”
“那现在,谁是画?谁是看画的?”
惠子愣住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富江,富江也看着她。
突然,镜子里富江的脸开始融化。皮肤像蜡一样流淌下来,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和白色的骨头。
骨头上,刻着一颗痣。
惠子尖叫着醒来。
天还没亮。
化学室里很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
她坐起来,看向画架。
那幅画,那颗痣,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
不是磷光,是一种暗红色的内光。
惠子爬起来,走到画架前。
她伸出手,想碰一下那颗痣。
手指在距离画布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感觉到一股吸力。
一股要把她的手指吸进去的吸力。
惠子颤抖着,没有退缩。她把手指按了上去。
冰凉。
不是颜料的冰凉,是皮肤的冰凉。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痣”的表面。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富江。
不是那个傲慢的女学生,而是一个很小、很黑的东西。像一颗种子,或者一个胚胎。
那个东西在“痣”里面,蜷缩着,跳动着。
“啊……”
惠子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沾着一点湿润的红色颜料。
那颜料,在动。
像一只微小的、红色的虫子,顺着她的指纹,往皮肤里钻。
惠子惊恐地甩手,把手指含进嘴里,用牙齿咬,用舌头顶。
她跑出化学室,跑到洗手间,用冷水拼命冲,用肥皂拼命搓。
直到手指搓破了皮,流出血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左眼下的那颗痣,变成了深黑色。
像一颗煤渣,嵌在肉里。
惠子知道,她输了。
富江没有走。
她进来了。
她住进了那颗痣里,住进了那幅画里,也住进了惠子的身体里。
“挖干净……”
惠子对着镜子,流下了眼泪。
“原来挖干净,就是把位置让给她……”
她明白了。
这就是富江说的“长”。
不是惠子长成富江的样子,而是富江把惠子“长”进自己的身体里,当成一个细胞,一个器官。
惠子不想成为器官。
她想做惠子。
田中惠子。
那个画自画像的、有点阴郁的、普通的女学生。
她擦干眼泪,走回化学室。
她看着那幅画,看着那颗发光的痣。
她走到那个通风橱前。
她爬了上去,把脖子伸进那个绳圈里。
她不需要遗书。
她用行动画了最后一幅画。
画名叫:《置换》。
她踢倒了凳子。
在身体坠落、绳索勒紧喉咙的那几秒钟里,惠子没有感到痛苦。
她感觉身体变轻了,像羽毛一样。
她看见自己飘了起来,看着下面那个吊着的尸体。
那具尸体很丑,脸憋得发紫,舌头伸出来,眼睛瞪着镜子。
惠子飘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
镜子里,站着富江。
富江对她伸出手。
“欢迎回家。”富江说。
惠子想拒绝,想尖叫,想挣扎。
但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镜子里的影像,重叠了。
化学室里,那具尸体还在微微晃动。
而在画架上,那幅全白的画,那颗痣,停止了发光。
它变成了一颗干涸的、暗红色的、平平无奇的颜料点。
就像一滴血,落在雪地上,慢慢凝固。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