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子没有窒息,她能在水里呼吸。
她看着那些胚胎,她们围了上来,抚摸着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身体。
她们在融合。
真理子的身体开始融化,和那些胚胎融为了一体。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所不能的意识。她能看见东京的每一个角落,看见那些幸存的、绝望的人类,看见那些还在互相吞噬的怪物。
她能给予他们新的形状。
真理子(或者说富江)笑了。
她挥舞着无数只手,指挥着那些从罐子里爬出来的新富江们。
“去。”她下令。
新富江们冲出了地底,冲进了东京的废墟。
她们不再是单一的个体,她们是一个巨大的蜂群。
她们扑向幸存者,不是去杀戮,而是去“改造”。
一个躲在地铁隧道里的男人,被新富江抓住了。男人惊恐地尖叫,新富江却温柔地吻上了他的嘴。男人的身体开始膨胀,长出鳞片,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长着富江脸的蜥蜴。
一个躲在教堂里的修女,被新富江包围了。修女祈祷着,新富江们却把她的四肢拉长,变成了四根琴弦,把她的身体做成了乐器,弹奏着无声的音乐。
东京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活体雕塑公园。
真理子漂浮在那个囊泡里,享受着这种创造的快感。她终于明白了富江的快乐。那种把生命当成橡皮泥,随意捏造的快乐。
她就是神。
她就是艺术本身。
但就在她沉浸在狂喜中时,她感觉到了一丝阻力。
那个阻力,来自她身体深处。
来自那堆正在融合的肉块里,一个微弱的声音。
“真理子……”
是安藤。
安藤的声音。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安藤问。
真理子不想理他。她现在很快乐,她不想回忆那个瞎眼的、无助的自己。
“你是个艺术史研究者。”安藤继续说,“你研究过戈雅,研究过《农神吞噬其子》。你知道吞噬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新生。”真理子冷冷地回答。
“不。”安藤说,“意味着饥饿。意味着永远填不满的空虚。”
真理子愣住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她现在是一团巨大的肉块,无数张嘴在开合,无数只眼睛在眨动。
她感觉到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撕心裂肺的饥饿。
她想吃。
想吃一切。
吃人,吃建筑,吃空气,吃颜色。
那种饥饿感瞬间压倒了创造的快感。
真理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不是神的怒吼,是野兽的哀嚎。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她的肉块开始疯狂地蠕动,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她吞噬了那些胚胎,吞噬了那个囊泡,吞噬了整个地下的空腔。
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只会进食的黑洞。
地面塌陷了。
整个驹场校区塌陷了。
那个巨大的肉块从地底钻了出来,像一只史前怪兽,张开血盆大口,吞食着东京的天空。
富江的计划失败了。
真理子没有成为神。
她变成了一个怪物。
一个比富江更丑陋、更贪婪、更绝望的怪物。
安藤的声音最后响起:“这就是结局,真理子。美,终究会吞噬自己。”
真理子看着自己那张无数张脸组成的巨口,流下了眼泪。
眼泪掉进那张大嘴里,瞬间被吞噬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