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有着近百年历史的红砖老楼,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了一把,缓缓倾斜,然后轰然倒塌。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两公里外,学生们看着那片升起的蘑菇云,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然而,当天晚上,灾难降临了。
并不是在艺大校园里,而是在东京的各个角落。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消防局。
晚上八点,东京消防厅的报警电话被打爆了。
“救命!我家着火了!”
“哪里着火?”
“画框!是我家里的画框着火了!”
“画框着火”这种报案理由听起来很荒唐,接线员以为是恶作剧。直到越来越多的报警电话涌进来,来自不同的区,不同的街道,不同的公寓。
消防员出动了。
当他们赶到那些住户家里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没有明火,没有浓烟。
但屋子里所有的画,无论是油画、水墨画、甚至是小孩的涂鸦,都在燃烧。
那是一种无声的燃烧。画布没有变黑,颜料没有熔化,但它们确实在“烧”。画面上的颜色在褪去,线条在扭曲,构图在崩塌。
更可怕的是,画里的人。
那些肖像画里的人物,都在经历一种极其痛苦的死亡过程。
一幅画着全家福的照片,照片里的一家三口,父母的脸正在融化,孩子的身体正在萎缩。他们虽然被困在二维的相纸里,但那种绝望和痛苦,透过画面,几乎要溢出来。
消防员试图用水枪灭火,但水浇上去,火(或者说那种燃烧的现象)反而更旺。
那一夜,东京变成了地狱。
成千上万户家庭,只要墙上挂着画,或者摆着相框,都遭遇了袭击。
人们惊恐地发现,这种“燃烧”是会传染的。
如果你盯着那幅正在融化的画看超过三秒,你的眼睛就会开始发烫。然后,你的视网膜上会出现那个女人的脸。
川上富江的脸。
紧接着,你的皮肤会开始变色,变成画布的颜色,你的血管会硬化,变成颜料的管道。
你在变成一幅画。
东京艺大的校长,在自家别墅里,看着书房里那幅价值连城的雷诺阿真迹,在眼前一点点变成灰烬。他绝望地开枪自杀了。
爆破并没有消灭富江。
相反,爆破把那栋楼里积压了几十年的“能量”,像播种一样,播撒到了整个东京。
那座废墟,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发射塔。
而真正的源头,那个靠窗的位置,那个被水泥封死的地窖,此时此刻,正发生着更恐怖的变化。
水泥墙裂开了。
不是被炸开的,是从内部被顶破的。
一只手,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从水泥缝隙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抓住了水泥边缘,用力一撑。
富江从地底下爬了出来。
她不再是那个穿着深棕色西装外套的女学生了。
她现在是一团由无数碎片组成的聚合体。
她的身体是由烧焦的木炭、破碎的玻璃、融化的塑料、还有干涸的血肉拼接而成的。她每走一步,身上就会掉落一些碎片,然后又长出新的碎片。
她站在那片废墟之上,看着远处东京的夜空。
整个城市都在燃烧。
无数栋大楼里,无数个窗户里,透出的不再是温暖的灯光,而是那种诡异的、无声的、毁灭性的“燃烧”。
富江笑了。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理解的、极度愉悦的狂笑。
她终于做到了。
她不再局限于一间画室,一个学校。
她把整个东京,变成了她的画布。
她张开双臂,身上的碎片飞舞起来,像无数只黑色的蝴蝶。
那些蝴蝶飞向夜空,飞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落在每一个还在睡觉的人脸上,落在每一个还在哭泣的人肩上,落在每一个还在呼吸的人心上。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东京的幸存者们走出家门,惊恐地发现,这座城市变了。
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
天空是灰白色的,大楼是灰白色的,街道是灰白色的。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未完成的素描稿。
而在城市的中心,在那片曾经的废墟上,矗立着一幅巨大的、立体的、活着的画。
那是富江的杰作。
画里,有无数个她,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