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川上富江6
寒冬腊月,东京被一股西伯利亚的寒流死死按在雪被之下。东艺大的校园里,那堵新砌的水泥墙成了新的禁地。墙这边是活人,墙那边是死地。学生们匆匆路过,连余光都不敢瞥,生怕那水泥缝里会突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学校为了安抚人心,请来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甚至还有和尚来念经。法事办得很隆重,钟声在校园里回荡了三天。但怪事并没有停止,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样,变本加厉。
最先出事的是图书管理科的宫本。
宫本是个五十多岁的鳏夫,平日里沉默寡言,唯一的爱好就是修补古籍。学校图书馆地下一层,藏着很多战前甚至明治时期的绝版画册,由于年代久远,纸张脆得像薯片,需要专人维护。宫本在那儿干了二十年,从未出过差错。
那天晚上,他在修补一本大正时期的浮世绘集。那是川上富江曾经借阅过的画册,扉页上还留着她龙飞凤舞的签名,墨水已经氧化成了铁锈色。
宫本戴着白手套,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往书脊里塞棉纸。
突然,书页自动翻开了。
不是风吹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书页哗啦啦地翻动,速度快得惊人,最后停在了某一页。
那是葛饰北斋的《富岳三十六景》中的一幅,神奈川冲浪里。
宫本皱了皱眉,伸手想去合上书。
就在指尖触碰到书页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温度。
那张画纸是热的。
不是那种正常的、被暖气烘过的温热,而是一种滚烫的、甚至有些灼手的体温。
宫本愣住了。他凑近去看,那幅《神奈川冲浪里》里的浪花,颜色变了。原本靛蓝色的海水,正在一点点变红,那种红不是颜料,更像是血渗透进纸纤维里。
紧接着,画里的渔船动了。
那三条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小船,开始剧烈颠簸。船上的人在尖叫,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宫本能从他们扭曲的肢体看出那种极致的恐惧。
最可怕的是,在海浪的漩涡中心,在那原本应该是浪花飞沫的位置,浮现出了一张女人的脸。
那是富江的脸。
她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那张嘴张大到了极限,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正在吞噬那三条小船。
宫本吓得松开了手,画册掉在地上。
他没有捡,而是转身就跑。他冲出地下一层,冲进电梯,疯狂地按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
就在门缝即将关闭的那一刻,宫本看见电梯外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棕色的西装外套,短发,手里拿着一支画笔。
宫本的心跳骤停。他死死盯着那个女人,希望她只是个幻觉。
电梯门关上了。
宫本瘫软在电梯里,大口喘气。他庆幸自己逃出来了。
叮。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门外,站着那个女人。
川上富江。
她站在电梯外,看着宫本。
宫本尖叫起来,疯狂地按关门键,但电梯门像是坏了,怎么也关不上。
富江没有进来,她只是抬起手,手里拿着那支画笔,对着宫本轻轻一点。
宫本感觉脖子一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摸到了一手的湿滑。
那不是水,那是墨汁。
黑色的、粘稠的墨汁,正从他的眼眶、鼻孔、耳朵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宫本想喊,但一张嘴,流出来的全是墨。
他倒在地上,在那面电梯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脸正在融化。皮肤像蜡一样流淌下来,露出底下黑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头。
而那骨头上,也被涂满了红色的颜料。
宫本的死,被校方隐瞒了。对外宣称是突发心脏病猝死。
但图书馆地下一层,被永久封闭了。
事情到这里,已经超出了“灵异事件”的范畴。这像是一场瘟疫,一种通过视觉、听觉、触觉传播的恶性精神病毒。
剩下的几个还在坚持上课的老师,聚在一起开了个紧急会议。
“不能这么下去了。”新来的校长,一个搞行政出身的中年男人,脸色铁青,“再死几个人,学校就要关门了。我们必须采取极端措施。”
“什么措施?”有人问。
“物理隔离。”校长咬了咬牙,“把那栋楼炸了。连同那个画室,那片废墟,全部炸平。把地基都挖开,填上水泥。”
这个提议太疯狂了,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沉默了。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一周后,爆破队来了。
那是专业的工程兵,带着炸药,穿着防爆服。他们围着那栋老楼转了三圈,最后决定从地基下手。
装药的过程很顺利。
起爆那天,全校师生撤离到了两公里外的安全地带。
下午三点整。
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三、二、一。起爆!”
轰隆隆——!
一声巨响,大地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