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木老师老了。
自从富江离开,又经历了山本发疯、佐伯自杀、美智子疯癫,高木老师原本就花白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上课不再讲什么光影秩序,只是沉默地坐在讲台上,看着学生们画画,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佐藤讲师也申请调去了其他校区,临走前,他在办公室里喝醉了,拉着同事哭诉,说那间画室里有东西,一到晚上,就能听见女人在哭,不是哭声,是在唱歌,唱那种听不懂的、古老的歌谣。
学校请了几次神婆来做法事,撒了盐,贴了符。
没用。
反而更糟了。
那些符咒没过三天就会变黑、腐烂,最后化成血水流下来。撒在角落里的盐,第二天早上会变成红色的晶体。
冬天来了,东京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
画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但那个靠窗的位置,永远是冷的。不是那种正常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
高木老师决定退休。
退休前,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锁上了画室的门,一个人走进了那个靠窗的位置。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那是富江坐过的椅子,是山本坐过的椅子,也是佐伯和美智子坐过的椅子。
高木老师从怀里掏出一瓶酒,那是他珍藏了多年的威士忌。他倒了一杯,放在画板上,像是敬给谁。
“出来吧。”高木老师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上滚过,“我知道你没走。”
画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风雪拍打玻璃的声音。
“川上富江。”高木老师叫出了那个名字,“你赢了。这所学校,这群学生,都被你毁了。你满意了吗?”
依旧没有回应。
高木老师苦笑了一下,仰头喝干了那杯酒。酒精烧得他喉咙发烫,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也快死了。”高木老师看着空荡荡的画室,“肺癌晚期,医生说还有三个月。我不怕死,我怕的是……”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怕的是,我死后,没人看着你了。你会跑出去,去别的学校,去别的地方,去害更多的人。”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那个柜子前。那是美智子锁过的柜子。
高木老师拿出了一把斧头。
那是以前雕塑系用来劈木头的旧斧头,锈迹斑斑。
他举起斧头,狠狠地劈向了那支悬浮在空中的画笔。
“咔嚓!”
画笔断了。
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了高木老师一脸。
那不是血,是一种更浓稠、更恶臭的东西。
高木老师没有擦。他任由那黑色的粘液顺着皱纹流淌,他看着那截断掉的画笔在地上抽搐、扭动,像一条被砍断的蛇。
“你杀不了我。”一个声音在高木老师的脑海里响起,不是富江的声音,是一个更古老、更邪恶的声音,“我是欲望。只要有人还在追求美,我就在。”
高木老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扔掉斧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火柴。
“那就一起吧。”
他划着了火柴,扔向了那滩黑色的粘液。
火焰瞬间窜了起来,烧得很旺,是那种诡异的绿色。
火舌舔舐着画架,舔舐着画板,舔舐着整个画室。
高木老师没有跑。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大火吞噬一切。
在火光中,他看见富江出现了。
她就站在火里,完好无损,甚至比生前更美,更耀眼。她看着高木老师,左眼下的那颗泪痣红得像血。
“老师,你真傻。”富江说,“你以为烧了这里,就能结束吗?”
高木老师看着她,平静地闭上眼睛。
“不。”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艺术不需要献祭。艺术只需要一个疯子。”
大火烧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消防车来了,火灭了。
画室烧成了废墟,墙壁倒塌,横梁焦黑。
但在那片废墟中,在那张烧得漆黑的椅子上,人们发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蜷缩着,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烧焦的画板。
画板上,用最后的炭灰,画着一张女人的脸。
那是高木老师画的富江。
而在那张画的左下角,写着一行烧得模糊的小字:
“美是深渊,我在深渊里等你。”
东京艺术大学的传说,并没有随着大火熄灭。
反而,随着高木老师的死,随着那间画室的废墟,传得更远了。
人们说,如果你在深夜路过驹场校区,还能看见一个穿着深棕色西装外套的女人,站在废墟前,看着那片焦土,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拿起画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