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江的脸上没有五官。
那是一张空白的、平滑的、像是刚揉好的面团一样的肉色平面。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左眼下方的位置,有一颗鲜红的、凸起的肉痣。
“啊——!”
佐伯尖叫着松开手,连连后退。
那东西没有动。它依旧维持着画画的姿势,手中的画笔在画板上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佐伯惊恐地看向画板。
那上面根本不是什么人体画。
那是一张脸。
一张正在生长的脸。
画板上,五官正在从肉色里浮现出来。先是眼眶,然后是鼻梁,然后是嘴唇。每一笔都极其精准,极其细致,用的全是那种暗红色的颜料。
佐伯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转身想跑,却发现画室的门打不开了。无论他怎么拧,门锁就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沙沙……沙沙……”
画画的声音还在继续。
佐伯绝望地退到墙角,他看见地板缝里开始渗出那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越来越多,漫过他的脚踝,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和那股甜腥味。
那个无脸的富江终于停下了笔。
它转过身,面对着佐伯。虽然脸上没有五官,但佐伯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那种视线像是有实质的针,扎在他的眼球上。
它抬起手,那是一只苍白得透明的手,手里还握着那支画笔。
它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邀请。
佐伯明白了。
它要他画。
它要他坐到那个位置上,继续画下去。
“不……我不画……”佐伯颤抖着,抓起旁边的一个石膏像,狠狠地砸向那个无脸人。
石膏像穿过了它的身体,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无脸人没有消失,也没有攻击他。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地板上的红色液体已经漫到了佐伯的膝盖。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开始发痒,那种痒是从骨头里钻出来的,让他忍不住想去抓挠。
他抓破了手臂,流出的血不是红色的,是那种暗红色的、粘稠的颜料。
佐伯崩溃了。
他尖叫着,抓起那瓶暗红色的颜料,发疯似的往自己嘴里倒。
他要把这股味道压下去,他要洗掉这股味道。
颜料灌进喉咙,又苦又涩,像铁锈,像泥土,像腐烂的内脏。
佐伯呛得剧烈咳嗽,咳出来的全是红色的泡沫。
他倒在地上,在那片红色的液体里抽搐着。
无脸的富江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出那根苍白的手指,蘸了蘸佐伯咳出的血。
然后,它在佐伯的胸口上,画了一颗小小的、鲜红的痣。
画室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那瓶倒在地上的颜料,还在慢慢地往外流淌。
第二天早上,留校的博士生发现了佐伯。
他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面朝画板,已经死了。
死状很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他的胸口上,用指甲刻着一颗痣的形状,伤口外翻,还在渗着暗红色的血。
而在他的画板上,那幅未完成的《□□系列》最后一幅,画着一个无脸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支画笔,正对着观者微笑。
画旁,用血写着一行小字:
“艺术,需要献祭。”
那瓶暗红色的颜料,在事发后被校方当作危险物品没收了,锁进了地下室的档案库里。
但奇怪的是,从那以后,东京艺术大学的油画科,再也没有人敢用暗红色画人体了。
哪怕是最正统的西洋画,大家也默契地避开了那种颜色。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种红色,不是颜料。
那是川上富江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