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答。
我默默地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
这一次,我没有再颤抖。
我开始画第五十一幅肖像。
画里的富江,没有脸。
只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的、黑色的漩涡。
那是我自己。
画着画着,我感觉到右手手背上的那个黑色斑点开始剧烈跳动。它不再是斑点,它开始膨胀,像一朵盛开的花。
花瓣张开,里面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只眼睛。
一只和我画里一模一样的眼睛。
这只眼睛眨了眨,看向了富江。
富江愣住了。
她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她捂住胸口,那里也开始浮现出同样的黑色花纹。
我放下画笔,转过头,看着她。
我的声音变得和她一样,宏大而冰冷。
“不是我对你做了什么。”
“是你,终于填满了我。”
那只从手背钻出的眼睛,眨动的频率越来越快。每一次眨眼,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击在这个由谎言构筑的画室迷宫里。
富江捂着胸口,那原本完美无瑕的皮肤下,黑色的根系正在疯狂蔓延。她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女王,此刻的她,像是一个漂亮的瓷娃娃,正在被内部的裂纹一点点吞噬。
“这不可能……”她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旁边的颜料架。五颜六色的液体流淌一地,却在接触到她脚边黑色根系的那一刻,瞬间蒸发成了黑色的烟雾,“我是永恒的!我是完美的!你怎么可能反过来侵蚀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眼睛已经完全展开了,它不再是我的器官,而是一个独立的观测口。透过它,我看到了世界的真相——或者说,富江的真相。
原来,所谓的“寄生”,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三十年前,平山教授和山田教授研究的“生物显色剂”,本质上是一种基因转录催化剂。他们试图把“美”这种抽象概念,固化成一种可以被肉眼观测的物理形态。
而富江,就是那个实验的第一个成功品。
但她并不稳定。她需要不断的“反馈”来维持形态。别人的恐惧、嫉妒、爱慕,都是她的食物。
可是,当她选中我,当我用那套化学方程式把她“定义”出来的那一刻,我也把我的意志注入了她的核心。
我是她的画家,也是她的囚笼。
“你以为你在利用我画画?”我开口了。声音不再属于森下凉,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人声音的、古老的回响,“你只是在帮我补全我自己。”
我抬起那只长着眼睛的手,指向迷宫的墙壁。
轰隆隆——
那些挂满了富江肖像的墙壁,开始一块块剥落。露出来的不是砖石,也不是血肉,而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神经纤维。每一根纤维,都连接着一个死去的灵魂:惠子、佐藤、伊藤、平山、今村……还有成千上万我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成了这幅画的底色。
“不!停下!”富江尖叫着,她试图冲过来撕碎我,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她的左手变成了画笔,右手变成了调色刀,双腿融化成一滩黑色的油墨,“你是我的容器!你必须听我的!”
“容器?”我笑了。那种笑意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干涩而冰冷,“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向前迈了一步。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开出一朵黑色的花。
“这具身体,从来都不是容器。”
“它是一把锁。”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整个迷宫开始崩塌。
那些画框扭曲变形,画里的富江们发出凄厉的尖叫,她们的脸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整个空间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开始向内坍缩。
富江跪倒在地上,她的身体正在四分五裂。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傲慢和残忍之外的情绪——那是恐惧。
“救救我……”她伸出手,声音变得像个小女孩,“我不想消失……凉君,我爱你啊……”
那是她最后的武器。用爱来束缚我。
我冷漠地看着她。那只手背上的眼睛,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爱?”我说,“你不懂什么是爱。你只懂占有。”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知道吗?你最大的失败,就是让我画了那幅‘童年’。”
在第五十幅画里,我画了七岁的我,拼出了富江的拼图。但在那幅画的角落里,我还画了一个细节——一个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偷看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才是真正的川上富江。
一个被遗弃在孤儿院,因为长得太美而被院长性侵,最后放火烧了孤儿院的女孩。
她的美,源于仇恨。她的存在,基于痛苦。
“你害怕孤独,所以你要分裂出无数个自己。你想要被爱,所以你要折磨每一个爱你的人。”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她的额头,“但现在,我要把你藏起来的那个小女孩,也画出来。”
嗡——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我指尖爆发。
富江的身体瞬间被定格。她的尖叫声被切断在喉咙里。
我看到了她的记忆。
不是碎片,而是完整的、流动的、血淋淋的现实。
我看到那个孤儿院在燃烧,小女孩坐在废墟上,手里捧着一块烧焦的头骨,笑得天真无邪。
我看到她被带到实验室,被注射了药剂,身体开始发生可怕的变异。
我看到她杀死了山田教授,把他的尸体泡进福尔马林,因为她觉得那是唯一能让他永远陪着她的方法。
我看到她引诱惠子,看着惠子上吊,因为她嫉妒惠子还能画出她画不出的东西。
所有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入我的脑海,又通过我手背上的那只眼睛,投射回这个空间。
迷宫消失了。
画室消失了。
我和富江,悬浮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我和她。
“现在,”我收回手,站起身,“游戏结束了。”
富江的身体开始消散。不是被摧毁,而是被还原。
她变回了那个七岁的小女孩。穿着破旧的裙子,满身煤灰,瑟瑟发抖地站在废墟里。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迷茫。
“你是谁?”小女孩问,“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我没有回答。
我拿出了画架和画笔。
这是最后一次作画。
我要在这一片虚无中,画出真正的川上富江。
不是那个妖艳的怪物,不是那个完美的女神,而是这个脆弱、肮脏、充满伤痛的孩子。
我画得很慢,很仔细。
我画她脸上的煤灰,画她衣服上的破洞,画她眼里还未干涸的泪水。
当我画完最后一笔——那是她嘴角的一抹苦涩时,整个黑暗空间震动了一下。
小女孩看着画中的自己,突然哭了。
她伸出手,想要触摸画布。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画布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画布上的小女孩,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隔空相握。
光芒炸裂。
我感觉到身体一轻。手背上的那只眼睛闭合了,消失不见。那种被撕裂的痛苦也随之远去。
我睁开眼。
我躺在地上。
这里是平山教授的公寓。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灰尘在光束里跳舞。
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
我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书房还是那个书房,只是乱糟糟的。平山教授的尸体不见了,只在地上留下一滩深色的印记。
桌上放着那本日记。
我走过去,颤抖着翻开。
后面的日记,字迹变了。不再是惠子的,也不是平山教授的。
那是我自己的字。
“今天画完了。第一百幅。也是最后一幅。”
“富江死了。但我知道,她没有消失。她只是回到了画里。”
“从今天起,我就是唯一的守墓人。”
我合上日记,走到窗边。
窗外,东京依旧繁华喧嚣。学生们骑着自行车穿过校园,情侣在樱花树下拥抱。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长过眼睛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疤痕。那个疤痕的形状,很像一朵花。
我走到平山教授的书桌前,那里放着一面镜子。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我的脸。
但当我凝视镜子深处时,我看到在那双瞳孔的倒影里,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背对着我,望着远方。
手里拿着一支画笔。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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