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早晚晚风裹着枯黄的梧桐落叶,擦过教学楼玻璃窗,簌簌轻响。可正午日头依旧灼人,晒得塑胶操场蒸腾起燥热雾气,混着少年身上的汗味,漫溢在校园每一处角落。
高一的时光,就这样在晨读的朗朗书声、课堂的沉闷枯燥、课间的喧闹嬉闹里缓缓流淌,也在许知遥无数次偷偷凝望的目光里,一点点往前挪。
自从上次借政治笔记、熬夜帮周见星誊写完整草稿纸之后,她总莫名觉得,自己和他之间,多了一层旁人看不穿的微妙默契。可只有许知遥心底清楚,这份默契,从来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暗恋,给所有平淡瞬间,都镀上了一层自作多情的滤镜。
他们依旧算不上朋友,却又比普通同学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交集。走廊擦肩而过时,他会漫不经心颔首,眼神淡淡扫过便移开;前排同学打闹挡住他视线,他会下意识往她这边偏过头瞥一眼,浅淡得不留半点痕迹;就连课堂上老师先后点到两人名字时,空气里那一瞬间的安静,也只有许知遥能敏锐捕捉,然后在心底掀起翻涌不息的波澜。
周见星依旧维持着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半点没变。课堂上大半时间都趴在桌上昏睡,额前碎发垂落,遮住那双桀骜眉眼。偶尔醒过来,便转着笔发呆,或是侧头跟同桌陈野低声说笑,眉眼间满是漫不经心。课业于他而言,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累赘,作业懒得写,笔记不愿整理,面对老师一次次严肃批评,他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听完便抛在脑后,依旧我行我素。
他早已习惯,心安理得收下许知遥递来的所有温柔与善意。
她悄悄放在他桌角还带着余温的早餐,他随手拿起便吃;她熬夜整理好的工整笔记,他接过就塞进桌洞,从不会认真翻看一眼;她刻意多带的小零食、润喉的薄荷糖,他全都照单全收,不推辞,也从没有多余的道谢与回应。
许知遥始终克制着自己,不敢主动凑上前搭话,更不敢流露半分逾矩心思。只能守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把满心在意藏在不经意的余光里,藏在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默默付出里,不求回应,只愿能这样安静看着他,就足够心安。
前桌的苏清禾,和她陷在同一种境遇里,困在无人回应的暗恋里,独自煎熬,暗自落寞。
苏清禾总借着课间透气、去卫生间、帮老师送作业的借口,刻意绕路走到隔壁班门口,只为远远看一眼江逾白。那个少年永远安静自持,要么低头埋在题海间,专注认真,要么抱着作业本缓步走向办公室,眉眼清隽,气质清冷疏离,周身像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薄凉,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苏清禾就站在不远处,目光温柔又克制,从来不敢主动上前搭话。哪怕偶尔视线意外相撞,她也会瞬间慌乱低头,脸颊染上浅红,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午休时刻,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在课桌小憩,周遭安安静静,只剩窗外秋风拂过树叶的细碎声响。苏清禾悄悄转过身,轻轻趴在许知遥桌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怅然。
“我刚刚又路过他们班门口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低头做题,从头到尾都没抬过头。”
许知遥放下手中的笔,侧过头静静看着她,眼底满是感同身受的心疼。她们本就是同一类人,捧着一颗滚烫真心,小心翼翼藏着心事,不敢宣之于口,只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品尝暗恋的酸涩与卑微。
“你喜欢他这么久,一直只能远远看着,真的甘心吗?”许知遥轻声问。
苏清禾轻轻抿着唇,指尖无意识抠着校服衣角,眼底掠过一抹浅浅苦涩,那滋味,和许知遥心底的酸涩如出一辙。“不甘心又能怎么样?我没有勇气开口,也清清楚楚知道,他的眼里从来不会留意到平凡的我。他那么优秀清冷,身边从不缺主动靠近的人,我怕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连现在这样远远凝望的资格,都会彻底失去。”
简简单单几句话,像一根细密的针,轻轻扎进许知遥心底,精准戳中她最胆怯的软肋。
她和周见星,明明有过窄巷里他挺身而出的庇护,有过书店偶然相遇的搭话,有过借笔记、帮他誊写草稿的近距离交集,可她依旧没有半分勇气,把藏在心底的心意说出口。她怕捅破那层薄薄隔阂,连眼下这点微弱的交集都会消失;怕自己满腔赤诚的喜欢,在他眼里只是一场多余的打扰;更怕到最后,连默默远远凝望他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两个心思同样细腻敏感的女孩,一个惦念着后排桀骜张扬的痞帅少年,一个牵挂着隔壁班清冷寡言的学霸少年。在同一段青涩青春里,守着两份同样小心翼翼、无人回应的暗恋,独自欢喜,独自难过,独自扛下这份心事带来的所有煎熬。
“至少我们还能常常看见他。”许知遥轻声宽慰,像是在安抚苏清禾,又像是在劝慰无能为力的自己,“能安安静静看着他安好,就已经很好了。”
苏清禾微微点头,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默默转回身趴在桌上闭目小憩。可眉宇间散不去的落寞心事,依旧清晰,在午后温柔洒落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单薄无助。
午后暖阳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落在摊开的课本上,落在少年少女安静的侧脸上。光影温柔缱绻,却偏偏衬得心底隐秘的心事愈发沉重,让这场无人知晓的单向暗恋,愈发苦涩绵长。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向来是明城一中所有学生最期待的时光。体育老师简单整队点名后,便放任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不约而同涌向篮球场,肆意挥洒少年意气;女生们或是坐在操场看台闲聊谈心,或是结伴漫步校园,也有人扎堆去校门口小卖部买水解暑。
秋日正午的阳光依旧燥热,绕着操场跑完两圈,所有人都满身冒汗,校服后背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喉咙干涩得发紧。
队伍解散后,许知遥跟着苏清禾,慢慢往校门口的小卖部走去。冰柜里摆满各式饮料,易拉罐汽水轻轻冒着细密气泡,光是看着,便透着几分清爽凉意。
“太热了,我拿一罐冰可乐。”苏清禾伸手取下一罐冰镇可乐,转头看向身旁的许知遥,“你想喝什么?”
“我也喝可乐就好。”许知遥随手拿起同款冰可乐,付完钱,两人并肩走出小卖部,一起拧开拉环。冰凉的气泡顺着喉咙缓缓滑下,瞬间驱散满身燥热,清甜的味道漫开,暂时抚平了心底的些许烦闷。
两人缓步走回操场看台,找了个僻静无人的位置坐下,一边小口喝着可乐,一边下意识望向篮球场的方向。
人群喧嚣之中,周见星永远是最惹眼的那一个。
他脱下厚重的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单薄的白色短袖,身形挺拔利落。奔跑、运球、起跳、投篮,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肆意,带着少年独有的张扬洒脱。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软软贴在饱满额头上,秋日阳光温柔覆在他周身,勾勒出利落的肩背线条,鲜活又耀眼,让许知遥的目光,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分毫。
陈野和几个男生跟他一队,球场上彼此打趣嬉闹,爽朗的笑声混着篮球落地的砰砰声响,在操场上空久久回荡。
许知遥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个奔跑跳跃的身影上,手里的可乐渐渐褪去凉意,她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只剩下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苏清禾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球场,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多言,只是安静陪在她身侧,陪着她一起,守着这场无人回应、无人知晓的暗恋。
大抵喜欢一个人便是这般模样:周遭人海拥挤喧闹,你却总能第一时间精准锁定他的身影。自此往后,眼里再也装不下旁人,所有心绪,都不由自主围着他打转。
球赛进行过半,男生们都跑得气喘吁吁,满身大汗,陆续走到场边休息,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喝水闲聊。
周见星随意撩起衣角,抬手擦了擦额角汗珠,不经意间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腰线,慵懒又随性。运动过后,他脸颊泛着淡淡的薄红,眉眼依旧带着惯有的桀骜痞气,少年感扑面而来,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侧身和陈野低声说笑,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看台,毫无预兆,直直落在了许知遥身上。
四目相撞的瞬间,许知遥心脏猛地一颤,像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骤然停滞。她下意识屏住气息,眼神慌乱躲闪,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滚烫红晕,一路蔓延到耳尖。
而周见星神色平淡无波,眼底没有丝毫波澜,那一眼不过是无意的随意一瞥,没有停留,没有深意,短短一瞬便淡然移开视线,继续和身边同伴说笑,仿佛刚才那场对视,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就是这转瞬即逝的一秒交集,却让许知遥心跳纷乱了许久,手心悄悄沁出薄汗,心底翻涌的悸动,久久无法平息。
在看台坐了片刻,秋风渐渐变大,带着微凉气息拂过肩头,苏清禾觉得有些发冷,便打算先回教室收拾书本。
“我先回教室啦,你也别在风口坐太久,早点回去。”
“好,我再坐一会儿就走。”
苏清禾起身离开,空旷的看台上,只剩下许知遥独自一人。
她手里的冰可乐已经喝了小半罐,剩下大半舍不得浪费,便随手放在身侧台阶上,单手撑着下巴,依旧痴痴望着篮球场的方向。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些零碎画面:窄巷里他挺身护在她身前的模样,借笔记时漫不经心的语气,趴在课桌上安睡时柔和的侧脸……一幕幕交织重叠,心底的欢喜与酸涩紧紧缠绕,解不开,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