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明城一夜浸了凉意，白昼短得仓促，刚过六点四十分，天幕便沉成浓墨似的深蓝。云层低压压覆在教学楼檐上，晚风卷着霜气扫过操场，枯黄草叶被吹得簌簌轻响，透着清冷的萧瑟。

晚自习下课铃骤然划破沉寂，原本落针可闻的教学楼瞬间炸开喧闹。桌椅拖拽的摩擦声、少年勾肩搭背的笑闹声、女生结伴低语的细碎闲谈，混着微凉晚风，漫进空旷安静的校园。

许知遥捏着黑色水笔，指尖僵在摊开的政治课本上，迟迟落不下半个字迹。目光越过工整的笔记，穿过大半个教室，轻轻落向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是周见星的座位。

铃声一响，他便懒懒散散直起身，随手捞起椅背上搭着的黑色外套，单手插进校服裤兜，侧头和身旁的陈野低声说着闲话。眉眼依旧是那副惯有的散漫桀骜，没等人流涌出教室，便率先抬步往外走，背影挺拔利落，带着与生俱来的张扬。

自始至终，他的视线，从未往她这边偏过半分。

许知遥慢慢敛回目光，垂眸落在密密麻麻的知识点上，耳尖却悄悄泛起浅红，连脖颈都浸着一层薄烫。

自从分班同入七班，她便常常陷在这样的情绪里。总是忍不住借着课堂间隙、下课喧闹，悄悄望向那个藏在心底的人。

他们隔了大半个教室的距离，隔了前排错落的人影，更隔了性格、圈子与人生轨迹的天差地别。他是逃课打球、上课嗜睡、常被老师点名训诫的校霸少年；她是安分守己、踏实内敛、唯独文科格外拔尖的乖乖甜妹。明明共处一间教室，除却开学那一次无意对视，连一句正经交谈都寥寥无几，她却偏偏管不住自己的目光，次次不由自主追着他的身影，藏起满心无处安放的悸动与欢喜。

“知遥，还坐着发什么呆？再磨蹭末班车可要赶不上了！”同桌林晓飞快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带着几分催促。

林晓性子外向爽朗，班里大小八卦都略知一二，和许知遥素来要好，却半点没能看穿她深埋心底、不敢外露的隐秘心事。

许知遥猛地从怔忡里回过神，慌忙合上课本，手忙脚乱收拾桌面，声音轻软得像被风吹散：“你先走吧，我家离得近，慢慢走路回去就好。”

今晚闺蜜感冒请假，爸妈又临时加班没人来接，她只能独自走回家那条老路。

“那我先走啦，明天早点见！”林晓不疑有他，背着书包融进人流，转眼就消失在楼道拐角。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空，值日生拿着扫帚来回清扫，沙沙扫地声落在空旷教室里，格外清晰。许知遥慢慢背上书包，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掠了眼周见星空荡荡的座位，桌角随意丢着半块橡皮，无人收拾。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落空，她敛了敛神，转身走出教室。

楼道的声控灯老旧昏黄，脚步一过便忽明忽暗，斑驳光影在墙面上摇摇晃晃。走出教学楼，晚风裹着寒气迎面扑来，凉意顺着校服领口袖口钻进去，冻得她忍不住拢紧外套，沿着校门口的人行道缓步往前走。

夜色越沉越浓，街边商铺陆续落闸关门，路上行人渐渐稀少，只剩沿路路灯投下昏蒙微光。许知遥没有选绕远的宽敞主干道，依旧下意识拐进了那条回小区必经的老旧窄巷。

巷子隐在老城区深处，两侧民房墙皮斑驳脱落，巷内连一盏路灯都没有，只有路口红绿灯偶尔透来一点忽明忽暗的光晕，勉强照亮坑洼湿滑的路面。平日里本就人迹罕至，入夜后更是冷清得让人发怵。

许知遥把书包紧紧抱在胸前，脚步不自觉加快，心跳却越跳越乱，后背悄悄沁出一层薄汗。她本就怕黑，更惧这种偏僻荒芜的角落，可这是最近的归途，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巷子越往里越幽深，四下静得只剩下自己急促的脚步声、擂鼓般的心跳，还有晚风穿巷而过的呜咽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走到巷子中段，三个染着花哨发色的校外男生斜倚在墙根，嘴里叼着烟，直接堵死了整条去路。瞥见孤身独行的许知遥，几人眼神瞬间变得轻佻玩味，慢悠悠朝她步步逼近。

“小妹妹一个人走夜路啊？这么急着往哪儿去？”

“长得这么乖巧水灵，陪哥几个聊会儿再走也不急啊。”

轻佻戏谑的话语在空巷里回荡，许知遥瞬间浑身僵住，血液像是骤然凝固，脸色一白，嘴唇控制不住微微发颤。指尖死死攥紧书包背带，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双腿重得像灌了铅，半步也挪不动。

她素来安分乖巧，从未遇过这般难堪又凶险的场面，无边的恐惧与无助瞬间将她席卷，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憋着，不肯轻易落下。

“我……我要回家，麻烦你们让开一下。”她拼尽全力压住声音里的慌乱，语调细弱绵软，半点威慑力也无，反倒引得几人笑得愈发放肆大胆。

几人步步紧逼，其中一个寸头男生直接伸出手，带着不怀好意的轻佻，就要去碰她的胳膊。

许知遥吓得闭紧双眼，心底漫起浓重的绝望。偏偏在这般孤立无援的时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第一个撞进来的，竟是周见星的身影。

她竟荒唐又卑微地，奢望他能忽然出现。

念头刚在心底掠过，巷口就传来几道少年的脚步声，伴着熟悉又散漫的闲谈，清晰落进她耳里。

“说了今晚不去网吧，我妈催得紧，回去晚了准挨训。”

“星哥就玩一小局而已，回去太早多无聊……”

是周见星，还有陈野和班里另一个男生。